風聲驟然在耳畔呼嘯起來,郭芙猝不及防撞在他懷中,下意識攥住身前的馬鬃,心頭又慌又悶:「楊過!你怎麼忽然就走了,話還沒有說完!」
楊過沒有回頭,只是微微低下頭,垂眸看向懷中人慌亂的模樣,緩緩笑出聲。那笑聲由低漸揚,褪去了平日裡隱忍的落寞,裹挾著西狂獨有的肆意、張揚與前生的狂妄,在風裡散開。
因為不用說了,這一世他勢必會讓那些話成真。
疾行的長風掠過二人交纏的鬢髮,吹過那空無一人的山谷,仿佛將前世那句帶著少年意氣,帶著喜悅驕傲和濃烈占有欲的話語反覆迴蕩在天地之間。
「可你們出招之際,心中儘是想著我的芙妹,我不管誰管。」
「總而言之,芙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日後我和她百年好合,白頭偕老,相敬如賓,子孫綿綿 ……」
郭芙被楊過突如其來的笑聲猛的一驚,一時有些無語。
心底暗道:這是重生胳膊沒有被砍,也不用等了十六年便能和小龍女團聚,高興瘋了?性情真是越發古怪了……
馬背顛簸,後背貼著他溫熱的胸膛,獨屬於楊過清冽混著淡淡異香的氣息縈繞周身,讓她耳根悄悄發燙。她想開口質問,又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只能憋著一腔莫名的彆扭,悶頭望著前路蜿蜒的山道。
馬背噠噠,一路深入山林,日頭漸漸斜落,將兩人交疊的影子長長鋪在山道青石上。
楊過只覺一路的風是軟的,不像劍冢那般冷冽蕭瑟,帶著沁人的甜香。
郭芙一路繃著身子,脊背挺得筆直,刻意不往後靠,生怕貼上楊過,可馬背本就狹小,每一次馬兒輕微顛簸,她都會不由自主往後輕輕一撞,不偏不倚,正好落進他懷裡。
幾番下來,她臉頰越來越燙,心底暗自憋氣——這人明明單手控馬足矣,偏偏手臂虛虛環在她身側,不碰、不近,卻死死封死了她所有躲閃的餘地,像一張溫柔的網,悄無聲息把她圈住。
疾行大半天,楊過輕輕拉動韁繩,手上韁繩微松,悄悄放緩了馬速,讓顛簸變得極輕極穩,一路行得平緩無波。
細碎的光斑透過枝葉縫隙,落在郭芙的發梢、睫毛上,輕輕晃顫。
楊過垂眸看著她纖長的睫羽輕輕顫動,看著她嬌軟矜貴,眉眼間卻滿是倔強的模樣,眼底藏著淺淺的笑意。
前世,他滿身傷痛、心死如灰,孤身走馬,滿目荒蕪。
今生同一條路,有風、有光、有雕、有馬,更有懷中人。
他目光落得極輕,悄悄落在她露在衣袖外的一截纖細手腕上。
從前總記得這雙手會主動牽他,揮起淑女劍、驕縱任性,會惱他、怨他、誤解他,可此刻靜靜放在膝頭,白皙纖細,安靜柔軟。
看得他心底一片酸軟。
一路行至溪水旁,山道微涼,風裡帶了澗水的濕意。
楊過輕輕勒馬停步:「歇片刻。」
率先翻身下馬,動作利落沉穩,再轉過身,自然而然伸出手,抬眸看向馬上的她。
掌心乾淨修長,骨節分明。
郭芙一愣,隨即說道:「不用,我自己可以。」
楊過笑著說道:「哦,腿麻一會趴地上別說我沒管你就行……」
她素來驕傲,最不肯讓楊過看輕半分,哪裡肯落他話柄。當即斂了神色,腰背一挺,提著裙擺利落翻身下馬,想著定要穩穩落地,掙回幾分顏面。
落地的剎那,雙腿如針扎般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輕輕踉蹌了一下,郭芙咬牙才堪堪撐著,回頭看著楊過滿是得意。
楊過將她方才強行穩身的小動作盡收眼底,瞧著她死撐面子、故作矜傲的模樣,眼底漾開一抹溫柔淺淺的笑意,卻不點破她的逞強。
楊過也不多調侃,帶著笑意叮囑道:「等著,別亂跑,我去尋些吃的來。」
說罷,他轉身踏入一旁的林間草木深處,背影挺拔利落,背著沉沉玄鐵重劍,步履輕盈穿梭在山野樹叢之間。
原地只餘下郭芙與靜靜臥在溪邊的神鵰。
山風輕柔拂面,澗水潺潺流淌。
郭芙看著楊過遠去的背影,方才強撐的鎮定瞬間卸了大半,抬手輕輕揉了揉發麻膝蓋。
心底暗自感慨,果然自己如今遠不如十六年後那般能吃苦。從前駐守襄陽,日日操練、奔波巡城,風霜寒暑皆是常態,連日策馬趕路也從不會這般腿腳酸軟。
看來,她也得抓緊練功,最起碼不能拖她媽媽的後腿。
神鵰歪著碩大的頭顱,靜靜看著身前少女彆扭揉腿的小動作,低低嘶鳴一聲,似是看破了她口是心非的小倔強……
郭芙被神鵰看得微微不自在,故作淡定:「看什麼,我沒事。」
神鵰卻不肯挪開目光,緩步往前挪了兩步,巨大的翅膀微微舒展,往她身側攏了攏,替她擋住迎面吹來的山風。
郭芙望著波光粼粼的溪水,一時默然。
重生一次,她不能再像從前那般驕縱莽撞,只懂意氣之爭。
不多時,楊過便回來了,手中抱著採摘熟透的野莓。指尖偶爾被枝刺輕輕劃破,他渾然不在意,拾了一大捧,用乾淨的樹葉兜著。
他抬手將樹葉捧著的野莓遞到郭芙面前,果子鮮潤,還沾著山間微涼的水汽。
「嘗嘗。」
郭芙垂眸看著鮮紅野莓,伸手揀起一顆送入口中,清甜微酸的滋味在舌尖散開。
立在一旁的神鵰湊過來,伸喙想要啄食,被楊過輕輕偏身擋住:「這是給芙妹的。」
神鵰委屈地低嘶一聲,悻悻扭頭,低頭去啃道旁鮮嫩野草,模樣頗有幾分賭氣。
郭芙見大鳥這般情態,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楊過說道拿出準備的好的蛇膽扔到他的嘴裡說道:「芙妹向來未曾吃過什麼山野苦楚,野莓留給她。你我習慣了山中生計,有蛇膽充飢便足夠。」
郭芙聞言,咀嚼果子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楊過。
「不必這般特意照看我。前世困守絕境之時,樹皮、污水我都熬過,哪裡就這般嬌氣了。」
她話說得坦蕩,骨子裡郭家兒女的韌勁展露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