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楊過不說話，郭芙抬眸向他看去，正巧撞上楊過的目光。
那目光太沉、太柔，藏著太多她讀不懂的過往、遺憾與勢在必得，看得她心頭一跳，慌忙錯開視線。
「芙妹，重來一次，除了襄陽，你最想改變什麼呢？」
郭芙捧著野果緩緩用力，許久才開口說道：「沒什麼…只有襄陽。」
在郭芙心底，父母、弟妹、滿城軍民，盡數繫於襄陽一城。前世烽火圍城，白骨累累，那道創傷刻在她骨血里，勝過所有私人愛恨。
「前世你當真再無旁的遺憾？」他低聲追問，嗓音輕緩，「不為旁人，只為你自己…」
郭芙看著楊過，想著戰場上那一瞬間的電光火石，想起楊過與小龍女相攜離開的畫面。
郭芙拾起一顆野莓送入口中，酸甜滋味落在舌尖，卻驅散不開心口莫名的悶澀。
「亂世人命如草芥，守住城池，護得住親人便足矣。其餘念想，不過是庸人自擾。」
楊過正欲開口說什麼，遠處馬蹄由遠及近，便聽見一道爽朗的女子聲音說道：「哥哥，前面有水，我們休息片刻。」
楊過話音驟然頓住，周身氣息一瞬間冷了大半，垂在身側的手掌悄然收攏。
郭芙聞聲也是一怔，下意識朝著山道盡頭望去。
不多時，三騎人馬轉過林木彎道，緩緩行至溪水旁。為首一人一身青衫，身姿挺拔，正是耶律齊，他身側並馬而行的少女明眸靈動，是耶律燕，另一匹馬上端坐的女子眉眼沉靜，乃是完顏萍。
耶律齊一眼便瞧見溪邊的兩人，當即勒住韁繩，面露喜色，翻身下馬：「郭姑娘！楊兄弟，沒想到竟在此處遇上你們。」
耶律燕興致勃勃跳下馬，快步走上前來：「真是巧極了。」
完顏萍亦輕輕下馬，溫和朝著二人頷首示意。
郭芙視線落在耶律齊身上，前世十載的朝夕相處的畫面湧入腦海，唇齒一動，幾乎本能脫口喚道：「齊……」
聲音才溢出喉間，楊過揚起笑意上前搶過話口：「耶律兄，耶律姑娘，完顏姑娘，你們怎會途經此地？」
他話語輕快，可唯有自己知曉，方才聽見那個稱呼的一瞬間，胸腔里的翻湧而起的酸澀幾乎要將他撕碎。
靜脈下蟄伏的情花毒也開始蠢蠢欲動。
他不動聲色的側過身軀，隔開郭芙與耶律齊相望的視線。
郭芙一怔，半截稱呼卡在喉間，臉頰微微一熱，方才回過神，暗自有些懊惱。好在楊過及時開口，倒也無人察覺她方才那聲險些喚出口的親暱稱呼。
耶律齊並未留意這轉瞬的暗流，笑道：「我們本想去襄陽抗蒙，沒成想路上遇到你們了。」
耶律燕東張西望，目光倏地落在一旁靜立的巨大神鵰身上，眼中湧出好奇，抬腳便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撫摸神鵰的羽翼。
神鵰低嘶一聲，龐大身軀輕輕一側，靈巧閃身避開她的手。
它幾步挪到郭芙身後，寬闊身軀穩穩佇立，恰好將郭芙護在自己與楊過之間。
楊過立在郭芙身側，神鵰守在她背後，一前一後，竟隱隱將她圈在方寸之內。
耶律燕撲了個空，不由得愣了愣，哭笑不得：「咦，這大鳥好生警覺，竟不讓人親近。」
耶律燕對著郭芙說道：「這也是你家養的嗎？好似比那對白雕大些。」
郭芙看著神鵰說道：「不是，這是楊大哥的神鵰。」
耶律燕點點頭，看著神鵰說道：「竟是楊大哥的，那可以讓我摸摸嗎？」
楊過掃過神鵰說道：「雕兄，不喜旁人動他。」
耶律齊見狀溫和一笑，出聲打圓場：「神獸自有靈性，強求不得。」
完顏萍安靜立在一旁，眸光輕輕一轉，留意到神鵰唯獨緊貼郭芙不肯離開，又瞥見楊過牢牢站在郭芙身側，無形之間隔絕旁人，心中暗自瞭然。
郭芙望著身前氣氛，不願場面尷尬，伸手輕輕順著神鵰頸邊的翎羽：「雕兄性子孤僻，尋常只肯親近熟識之人。」
耶律齊這才開口看著郭芙說道：「不知你們二人相伴要去何處？」
郭芙正要開口作答，楊過先一步出聲，語氣淡然：「我們前往絕情谷，有要事要辦。」
郭芙前世記憶驟然翻湧，眉心悄然攏起一絲淺淡的凝重。前世重陽宮大亂，耶律齊前去報信晚了些。若是能讓他提前去報信，是不是能改變什麼。
她輕聲喚道：「耶律大哥，全真教有難，勞你去告知，讓他們有所防範。」
耶律齊見她語氣篤定，神色凝重，全然不似隨意揣測，不由的微微正色，出聲追問道：「郭姑娘，此事非同小可，你是從何得知。」
這話問的穩妥謹慎。
江湖異動，教派危難，絕非憑空揣測便可斷言，一旁的耶律燕和完顏萍也瞬間收斂了笑意，齊齊看向郭芙，靜待她的解釋。
郭芙正想著怎麼解釋，手腕被人穩穩攥住。
楊過指尖微收，順勢將她輕輕扯在自己的身後說道：「耶律兄，我與芙妹一路走來，沿途偶遇不少丐幫子弟，都說蒙古軍有異動，金輪幾大高手又行動詭異，我們便推測與全真教有關。」
「我二人又急需去一趟絕情谷，又見你的功夫來自全真教，所以才要尋你幫忙。」
一番話有理有據，不顯半點異常。
耶律齊聞言恍然，徹底放下疑慮，鄭重頷首說道：「原來如此，多謝二位費心提醒，此事實屬要緊，我們不敢多耽擱，即刻快馬奔赴重陽宮，定提前警示諸位道長。」
楊過唇角一直掛著淡淡的笑意，眼底卻無半點溫度，握著郭芙手腕的力道，悄然微緊。
他接道：「路途兇險，諸位一路保重。」
「後會有期！」
三人不再多言，翻身上馬，揚鞭策馬疾馳而去。
馬蹄聲由近及遠，很快便消失在山道的盡頭。
楊過緩緩鬆手，看著幾人離開的方向說道：「你說完顏姑娘與耶律兄是仇敵，可這一路相伴是為何？」
郭芙皺眉說道：「你什麼意思，完顏姑娘可是小武兄的妻子。」
楊過笑了笑說道：「芙妹，耶律齊當真對你好嗎？」
郭芙渾身一僵。
風忽然停了，連耳邊流水聲都似淡了幾分。
這個問題，太輕，又太重。
是她前世十年婚姻里，從未敢細想、從未敢深究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