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眾人目光落至一旁奄奄一息的小龍女身上,卻紛紛遲疑頓住,腳步躊躇不前。
全真道門規矩森嚴,一眾道士皆恪守男女大防,面對衣衫染血、身姿單薄的小龍女,無人敢貿然上前攙扶抱持,一時之間竟僵在原地,無人動作。
冷風蕭蕭,吹得小龍女單薄的身子微微發顫,氣息愈發微弱。
郭芙立在一旁,瞧著這群道士拘泥禮數、眼睜睜看著重傷垂危之人無人照看,又瞥一眼始終伏地長跪、一動不動的甄志丙,心底又氣又嘆,當即出聲,語聲帶著幾分冷然的嗔怪。
「你還跪著做什麼?此刻還顧得上贖罪發呆?還不快起來扶人!龍姐姐今日落得滿身重傷、九死一生,歸根結底,皆是為了你!」
一句話字字戳心,狠狠砸在甄志丙心上。
他渾身猛地一震,仿佛驟然從渾渾噩噩的悔恨里驚醒。抬眸望去,只見小龍女臥在冰冷碎石之上,白衣浸滿猩紅,面色慘白如死,氣息細若遊絲,一副隨時都會撒手人寰的模樣。
滔天的愧疚與罪孽感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他手腳發麻地撐著地面起身,近乎虔誠地將她輕輕抱起。小龍女身子極輕,觸手一片冰涼,柔弱得毫無半點力氣,頭顱無力地靠在他臂彎間,唇角未乾的血跡觸目驚心。
甄志丙屏住呼吸,雙臂僵硬地托著懷中之人,每一步都走得極穩、極慢,生怕稍有顛簸,便會加重她的傷勢。他垂眸望著懷中人毫無生色的容顏,眼底布滿血絲,滿心只剩無盡的痛悔與酸澀。
他抱著小龍女,一步一步朝著全真後山廂房緩步走去,背影沉重蕭瑟,滿是贖罪般的決絕。
丘處機望著弟子落寞悔恨的背影,滿是不解,轉頭問道:「郭姑娘,可知我那徒兒可做了什麼錯事。」
郭芙張了張嘴,最後只是帶著怒意說道:「你到時候問你的好徒兒便是了。」說完便朝著楊過的方向而去。
周伯通這時有恢復了往日的樣子朝著丘處機說道:「差點忘了,讓那牛鼻子道士出來,將我誆去,讓蜘蛛扎我,若不是剛剛那小姑娘,我怕是都要死了。」
丘處機臉色驟然一變,又驚又怒:「竟有此事?」
周伯通雙手叉腰,連連點頭,一臉憤憤不平:「千真萬確!此事一定要徹查到底,萬萬不能放過那個作惡的牛鼻子!」
一旁混亂稍稍平息,耶律齊方才撥開人群邁步上前,眼中帶著幾分欣喜,高聲喚道:「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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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伯通聞聲一怔,抬眼仔細打量片刻,方才認出弟子,撓了撓頭頂花白的頭髮:「哦,原來是你小子!你怎的跑到終南山來了?」
耶律齊神色一斂,語氣鄭重回道:「徒兒此番前來,便是專程前來報信,告知全真即將大難臨頭。今日重陽宮這場禍亂,若不是龍姑娘挺身而出,獨自竭力阻攔金輪國師一眾高手,全真教恐怕已然遭逢大禍,這份恩情,全真上下不可不報。」
一番話落,丘處機心中更是感慨萬千。小龍女本就身受重創,又為保全全真出力搏殺,於情於理,全真都該傾力相助。
他當即轉頭,朝著身側的孫不二高聲吩咐:「孫師妹,速去取本門珍藏的九轉靈寶丸,送去廂房,給龍姑娘治傷。」
孫不二肅然領命:「是。」說罷便轉身快步離去,前去取那全真秘傳的療傷藥丸。
周伯通在一旁眼睛一亮,湊到丘處機耳邊壓低聲音,嬉皮笑臉地提醒:「喂,咱們拿藥丸過去,可別忘了,最好換一點玉蜂漿回來!我還惦記那好東西呢。」
丘處機無奈地瞪了他一眼,此刻楊過與小龍女雙雙危在旦夕,哪裡顧得上玩笑,只一心盼著九轉靈寶丸能夠稍稍壓住二人身上傷勢。
幾名全真道童小心翼翼,將昏迷的楊過抬入後廂房,輕輕安放於木床之上,蓋好薄被,便躬身退了出去,合上屋門。
屋中一時寂靜,只餘下窗外吹過庭院的陣陣風聲。
原本雙目緊閉的楊過,等人都走了,才緩緩掀開眼皮。
他轉動著眼珠,腦海的第一念頭便是,有周伯通在,小龍女多半不會有事,他在猶豫要不要將小龍女重新帶回古墓之中,還是留在此處消耗周伯通。
可轉念想著有周伯通與甄志丙在此,又能替他分擔小龍女的視線,不必向前世那般被迫的娶她。
就在這時,房門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響,郭芙緩步從門外走了進來。
楊過聽見聲響,趕忙重新閉上眼睛。
郭芙並未察覺異樣,走到床榻跟前,低頭望向臥在床中的楊過,見他雙目緊閉,面色依舊蒼白,只當他還陷在昏厥之中。
她伸手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眉宇間浮起一絲憂色。
稍頓片刻,她小心翼翼掀開被褥一角,輕輕翻出他方才中毒泛烏的手掌。
那掌心、指縫間縈繞的淡淡烏青毒氣依舊未散,暗沉詭譎,牢牢盤踞在肌膚之下,對比他蒼白的膚色,觸目驚心。
看著這久久不退的毒色,郭芙心頭又是一沉。
冰魄銀針餘毒未清,又疊加情花劇毒鬱結於心,今日大悲慟哭、急火攻心嘔血暈厥,雙重毒素纏身,遠比看上去更加兇險。
郭芙輕輕蹙著眉,指尖極輕地拂過他泛青的指節,動作溫柔得不像平日驕縱的模樣,低聲喃喃自語,語氣滿是無奈與心疼:「這般折騰自己,毒怎麼能好……」
她聲音極輕,細碎地散在安靜的廂房裡,生怕驚擾了昏睡的人。
床榻上的楊過雙目緊閉,將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輕柔動作盡數聽在耳中、感在身上。
指尖被她微涼指腹輕輕拂過的一瞬,他渾身不由自主地輕輕一僵。
一股陌生、細碎、難以言喻的悸動,悄無聲息地順著指尖蔓延而上,悄悄爬上荒蕪沉寂的心尖,絲絲縷縷,擾人心緒。
他連分毫都不敢動彈,屏息斂神,連呼吸都壓得極淺、極緩。
他怕自己哪怕一絲細微的顫動,都會打碎此刻難得的溫柔,怕這片刻的暖意,會轉瞬消散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