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緩緩將楊過那隻泛著烏青的手放回床榻之上,扯過被褥,仔細替他蓋好。
腦中忽然記起方才甄志丙抵擋冰魄銀針,已然服過解藥,心中一動,想著那邊或許還留有餘下的解毒藥劑,說不定能幫楊過壓制幾分掌心殘留的銀針餘毒。她身子微微一傾,便打算起身前往隔壁廂房查看。
可還未待她站起,「吱呀」一聲,房門便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耶律齊跨步走入屋內,目光一掃,一眼便望見到挨著床沿的郭芙。
眼見少女守在楊過床榻邊,神情關切,屋內只有他們二人獨處,耶律齊不由得有一瞬間的怔愣。
他腳步頓在門檻內側,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原本前來探看傷勢的話語,一時竟卡在喉間沒有說出口。
屋內氣氛瞬間有幾分微妙。榻上的楊過依舊雙目緊閉,實則神智清明,聽見推門之聲,心下也是暗暗一緊,周身肌肉微微繃緊,越發不敢露出半分已經甦醒的破綻。
郭芙並未料到耶律齊會突然過來,一時之間也有些尷尬,慌忙從床沿站起身,下意識往後退開半步,拉開與床榻之間的距離,臉頰微微發燙,開口問道:「耶律……耶律大哥,你是有什麼事嗎?」
耶律齊斂去眼底那點異樣,恢復了沉穩神色,邁步走入房中,抬手將手中一隻小小的瓷瓶遞了出來。
「這是全真治療內傷的靈藥,讓楊兄弟服下,雖不一定能解毒,但固本培元。」
郭芙連忙上前接過瓷瓶,指尖觸到微涼的瓶身,心頭稍稍安定,頷首道謝:「多謝耶律大哥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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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被褥里的楊過聽著二人對話,心底思緒翻湧。心中暗道:藥送了還不快走。
他此刻最怕的便是郭芙順勢離去,獨留耶律齊在此看護,那片刻難得的溫柔暖意,便要盡數消散。
耶律齊見屋內只剩郭芙一人在此看護,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緩聲問道:「也不知道龍姑娘那邊情形如何?畢竟男女有別,不若我在此處看護,你…要不要去歇歇。」
郭芙看了看也知自己在此不妥,頷首說道:「也好,那就有勞耶律大哥了。」
可就在她身形微動的剎那,榻上原本安睡不動的楊過驟然有了動靜。
他借著體內毒素翻湧、心神不寧由頭,刻意佯裝深陷夢魘、意識混亂的模樣,眉頭死死蹙起,長睫劇烈顫動,身子猛地向前一探,五指驟然收緊,精準又急切地攥住了郭芙垂落的衣角。
力道倉促又執拗,帶著難言的茫然恐慌。
他嗓音沙啞破碎,裹挾著濃重的不安與悽惶,低低囈語出聲:「不要走……不要拋棄我……」
不過短短几字,細碎又顫抖,字字纏滿無助。
郭芙猝不及防,腳下力道一虛,身形猛地一歪,重心瞬間不穩。她整個人往前踉蹌半步,身子直直朝著床榻上的楊過傾倒而去,險些重重摔落在他身上。
屋內靜謐瞬間被徹底打破。
耶律齊瞳孔微縮,下意識上前半步想要伸手攙扶,眼底滿是錯愕。
而緊閉雙眼的楊過,唇角藏著一絲無人察覺的微不可察的弧度,指尖死死攥著那片柔軟衣角不肯鬆開,依舊維持著夢魘驚懼的姿態,呼吸急促紊亂,將裝昏的模樣演得淋漓盡致。
他心知,這一抓,郭芙今日,便走不成了。
郭芙慌忙穩住身子,一隻手撐住床沿才勉強沒有跌下去,衣襟被他攥得牢牢的,掙了兩下竟沒有掙脫開。她又驚又窘,低頭看向滿面痛苦、似是深陷噩夢的楊過,一時竟分不清他是毒中幻象,還是真的在說夢話。
「楊大哥?」她輕聲喚了兩聲。
楊過毫無回應,只是手中力道又緊了幾分,額角滲出一層薄薄冷汗,口中還斷斷續續吐出幾聲模糊含糊的呢喃。
耶律齊站在一旁,見狀也不好上前硬去掰開他的手指,神色複雜,頓了頓說道:「看模樣,他毒侵心神,夢魘纏身。這般情形,確實不宜貿然挪動。」
郭芙低頭望著死死攥著自己衣角的手,心頭紛亂不已。
他掌心依舊殘留著淡淡的烏青毒色,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額間冷汗涔涔,眉眼緊擰,一副深陷苦痛夢魘的模樣,瞧著可憐又無助。
她方才試著輕輕掙了兩下,他指尖便收得更緊,仿佛一旦鬆手,便是無邊無際的拋棄與深淵。
郭芙哪裡還敢再動。
她只能僵在原地,半俯著身,進退維谷,滿臉無措。
一旁的耶律齊見她僵持為難,身姿半傾極是不便,連忙上前半步,虛虛伸手穩穩扶住她的手臂,將人輕輕扶穩。
隨即抬手,從容的接過郭芙掌心那隻盛著內傷靈藥的瓷瓶,神色溫潤得體,輕聲解圍:「無妨,不必為難。你不走開便是了,藥交給我,我替你將藥餵給他。」
此言一出,床榻之上佯裝夢魘的楊過,心頭更是不快,暗罵道:真是半點眼力都沒有。
他死死閉著眼,長睫劇烈一顫,藏在被褥下的身子瞬間繃緊。
他費盡心機裝瘋囈語、緊抓衣角,只為留住郭芙片刻溫柔相伴,哪裡願意讓旁人取而代之,打斷這難得的獨處。
指尖攥著的衣角,下意識又收緊半分,死死拽著不肯鬆開,像是孩童偏執。
郭芙被他拽著動彈不得,聞言微微鬆了口氣,感激看向耶律齊:「那就多謝耶律大哥了,他……一直抓著我,我實在不便起身。」
耶律齊頷首淺笑,不再多言,擰開瓷瓶,將醇厚的藥粒盡數倒入白瓷小勺中,又取溫水微微化開,調成溫潤的藥汁。
他端著藥勺俯身靠近床榻,目光落在楊過緊鎖的眉眼、冷汗層層的面容上,語氣平和:「我餵他服藥,你安心便是。」
郭芙微微點頭,垂眸望著榻上依舊深陷夢魘、緊抓自己衣襟不放的少年,心底又軟又無奈,只能任由他攥著衣角,寸步不離。
而楊過屏息隱忍,心口百感交集,既有被人拆局的不甘,又有攥住溫柔不肯放手的執拗,只能繼續維持著痛苦夢魘的模樣,默默承受著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