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齊端著化開的溫熱藥汁,微微俯身,小心翼翼湊到楊過唇邊,打算將藥汁緩緩餵入。
可就在藥勺即將碰到他唇瓣的瞬間,原本只會低聲囈語的楊過,忽然極是抗拒地偏過頭。
他眉頭擰得更緊,臉色慘白,唇色發抖,整個人陷在錯亂的夢魘之中一般,慌亂搖頭,牙關死死抿緊,半點不肯接納入口的藥味。
耶律齊微微一怔。
尋常昏迷之人,身體鬆弛,藥湯皆可順勢咽下,從未見過昏睡中還能如此刻意抗拒。
他耐著性子,再次將藥勺遞過去。
這一次,楊過抗拒得更甚。
他頭顱劇烈微晃,喉間溢出細碎慌亂的喘聲,攥著郭芙衣角的五指驟然發力,幾乎是用盡了力氣死死拽住,將那一點布料攥得發皺變形。
力道之大,讓郭芙身子又是微微一晃。
他含糊破碎的夢囈再次響起,帶著濃濃的恐懼與依賴,反反覆覆只有一句:「不走……別丟下我……」
耶律齊停住動作,看著眼前怪異的一幕,眸底掠過一絲深思。隨即笑著搖了搖頭。
郭芙被拽得心頭髮軟,看著他冷汗淋漓、痛苦掙扎的樣子,哪裡還顧得上別的,連忙輕聲安撫:「我在呢,我不走,你別害怕。」
她怕他太過掙扎牽動內息、激得毒勢反噬,只能微微傾身,放軟了語氣,一遍遍溫聲安撫。
楊過聞言,紊亂的呼吸稍稍穩了一瞬。
耶律齊看著這一幕,終是緩緩收回藥勺,帶著些瞭然,無奈輕嘆一聲。
「看來,他此刻心神只認你一人。」
她心中僅剩的尷尬、侷促盡數散去,只剩下滿滿的不忍,輕聲道:「那……那便我來吧。」
耶律齊微微頷首,體貼地將藥碗與銀勺一併遞到她手中,主動退讓半步,讓出床前的位置。
他目光淡淡掃過楊過相牽的衣角,溫聲道:「郭姑娘與楊兄弟的感情似乎很好。」
郭芙握著銀勺的指尖猛地一頓,心頭驟然一慌。
她與耶律齊雖此刻並未成親,但畢竟前世的記憶,她不能忽視。
此刻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榻上之人夢魘纏身、死拽她衣袂不肯放手,這般親昵糾纏的模樣,被耶律齊親眼所見,再配上這句溫溫淡淡的點評……
郭芙臉頰瞬間燒得滾燙,心底猛地升起一股如同被人當場撞破私情、抓姦在室般的窘迫與慌亂。
手足無措,渾身不自在。
她慌忙別開目光,不敢去看耶律齊的眼睛,手心的藥碗都微微輕顫,喉頭乾澀,連聲音都透著幾分不自然的僵硬:「不是的……他只是毒入心神、夢魘糊塗了,胡亂抓人而已,你別多想。」
越是解釋,越顯慌亂,越像欲蓋彌彰。
床榻上佯裝沉睡的楊過,睫羽極輕地顫了一下,心底卻悄然升起一絲隱秘的快意。
他閉著眼,依舊死死攥著她的衣角不肯松,裝作全然無知的夢魘模樣,將她這份無措慌亂、為自己窘迫辯解的樣子,盡數聽在耳里。
耶律齊看著她倉促窘迫的模樣,淡淡一笑:「我明白。楊兄弟風神俊朗,武功高強,是難得的良配。」
這話一出,郭芙更是手足無措。
他這番話聽似誇讚,可落在此刻這般情況之下,句句都帶著幾分揶揄的意味,叫她臉頰燒得更厲害,耳根一路紅到脖頸。
她攥緊手中的藥碗,指尖微微泛白,連忙搖頭:「耶律大哥,你切莫這般說。我與他不過是…」
榻上的楊過聽見這句誇讚,心中那點快意轉瞬便摻上幾分澀意。
風神俊朗又如何,武功蓋世又如何,偏偏要借著一場假夢魘,才能留住她片刻相伴。他攥著衣角的手指,不由得收得更緊。
耶律齊見她急於分辯,也不願繼續令她難堪,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神色重歸平和端方:「是我失言了。你在此好生照看吧,我守在外廊,房中一旦有什麼變故,只管高聲喚我。」
說罷,他微微拱手,轉身緩步退出門外,木門被輕輕合上,將廊外的天光一併隔在外面。
屋中重歸寂靜。
郭芙長長吁出一口氣,只覺得方才短短片刻,煎熬無比。她垂眸看向床榻之上雙目緊閉的楊過,又氣又惱,壓低聲音埋怨:「都怪你,方才叫我好生難堪。」
可目光落至他那張蒼白憔悴的臉龐,看見掌心尚未褪去的烏青毒色,心底那點怨氣又盡數化作不忍。
她定了定神,拿起銀勺舀起一勺溫熱藥汁,湊到他唇邊,柔聲輕哄:「好了,吃藥吧,吃完藥你的傷才能好。」
楊過依舊閉緊雙目,沒有躲閃,唇瓣微微鬆開,順從地接納送過來的藥汁。喉結輕輕滾動,將苦澀的湯藥緩緩咽下,可攥住她衣角的那隻手,自始至終,半分也沒有鬆開。
床榻之上,楊過耳聽她溫柔的低語,唇間含著微涼的藥香,指尖觸著她衣衫的柔軟。
心底那點隱秘的、刻意算計的得逞,混著溫熱的眷戀,密密麻麻,悄然鋪滿整片心口。
他閉著眼,靜靜貪戀著這一刻獨屬於他的、無人打擾的溫柔。
一碗湯藥盡數餵完。
郭芙放下空碗,輕輕舒了口氣,抬手替他拭去唇角殘留的藥漬,指尖輕柔微涼。
做完這一切,她試著輕輕抽回自己的衣擺,低聲道:「藥吃完了,我不離開,你鬆開些吧。」
指尖剛一動,楊過攥得更緊。
她無奈輕嘆一聲,只能順勢重新坐回床沿,任由他攥著衣襟,寸步不離地守著他:「好好好,不走,一直陪著你。」
屋內靜得只剩兩人呼吸交織的輕響。
燭火搖曳,光影落在他蒼白憔悴的臉上,掩去了他眼底所有清明與算計。
這場纏綿牽絆,從來不是夢魘無意,而是他步步刻意,是他的心心念念。
楊過蟄伏在黑暗的眼皮之下,心口溫熱發脹。
他知道自己卑劣,借著裝昏、借著病痛、借著一場假的噩夢,強行留住本不該屬於他的溫柔。
可他捨不得放手。
半世孤苦、半生顛沛,他太貪戀此刻她眼底的不忍、指尖的溫柔、身側的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