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守在床沿已有許久,白日終南山惡戰勞頓,又連夜看護病人,緊繃的心神緩緩鬆懈下來,倦意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
她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發軟,腦袋陣陣發沉,眼皮也愈發沉重酸澀。
起初還強撐著精神,時時留意榻上人的呼吸神色,到了最後,終究抵不過沉沉睡意。
她微微側過身,靠著床沿的軟枕,身形輕輕傾斜,就這般歪靠在床邊小憩。
青絲垂落幾縷,散在頰邊、落於床沿,柔和得褪去了所有鋒芒。長長的睫毛蓋住了平日裡靈動嬌俏的眼眸,眉眼溫順,少了幾分大小姐的驕蠻,多了幾分慵懶柔弱。
屋內寂靜無聲,唯有燭火噼啪細響,伴著兩人淺淺交疊的呼吸。
榻上的楊過,感知身側人徹底安穩下來,懸著的心徹底落地。
他極慢、極輕地,掀開了眼縫。
借著暖黃燭光溫柔地描摹著她的眉眼、鼻樑、唇線,將她肌膚映得細膩瑩潤,褪去了所有江湖紛爭、所有年少爭執的戾氣,只剩歲月安穩的溫柔。
他保持著平躺的姿態,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極緩,生怕一絲微響,便驚擾了這場來之不易的好夢。
半生漂泊,四海為家,他見過太多屬於別人的柔情,但從未有過此刻這般,心頭安穩滾燙,萬般皆寧。
他指尖依舊死死攥著她的衣角,柔軟的布料被他攥得溫熱,是他此刻全部的執念與安穩。
他靜靜凝望著她,眸光深沉繾綣,藏著無人知曉的愛慕、貪戀與偏執。
前世,他桀驁執拗,年少輕狂,次次與她擦肩,惹她嗔怒,硬生生將彼此推得越來越遠,徒留半生遺憾。
今生重來,靠著刻意的偽裝,才換得她這般寸步不離的守候,換得這一室獨屬於他的溫柔。
何其卑劣,何其僥倖。
卻讓他如同久逢甘露的痴迷。
楊過緩緩坐起身來,將郭芙半擁在懷裡,將人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床榻之上。
卑劣也好,僥倖也罷。
得到了才有機會評判他的不擇手段。
楊過微微俯身,吻了吻郭芙光潔的額頭。
那一吻很輕,不帶任何的欲望,盛滿了前世愛而不得、今生的珍視,還有一絲不敢宣之於口的卑微。
楊過推開門時,耶律齊正站在不遠處。
耶律齊見楊過出來,上前幾步說道:「看樣子,楊兄弟好多了。」
楊過嘴角隨意的扯了個幅度說道:「是啊,多虧了芙妹。只是耶律兄怎的在此。」
耶律齊目光下意識越過楊過,往屋內瞟了一眼:「只是怕郭姑娘一人應付不來。不過想來楊兄弟貌似也用不到我。」
「只是可惜郭姑娘一片赤忱之心。」
楊過微微側身,隔斷耶律齊的目光,隨口應道:「怎麼會,楊過別的沒有,但還是懂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
耶律齊點點頭說道:「你師傅在隔壁,你不去看看嗎?」
楊過眉峰略微動了動,轉身朝著那廂房而去。推門進去便見小龍女躺在床上,面色慘白,甄志丙渾渾噩噩的守在床榻之前。
楊過眨了眨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猛地上前將甄志丙踹開說道:「你…都是你,要不是你我師傅能重傷嗎?」
「要不是你,我師傅能為你與金輪幾大高手大戰嗎?要不是你我姑姑能硬接那一掌嗎?」
楊過垂眸看著地上頹然狼狽的人,怒吼著:「我姑姑一生清冷絕塵,不問俗世恩怨,大半皆是因你而起。甄志丙,你欠她的,這輩子你都還不清。」
「若是我姑姑死了,我便將你殺了陪葬。」
小龍女這時悠悠轉醒,看著楊過,滿目悲愴的說道:「過兒…過兒,是你嗎…過兒。」
楊過的大喊大叫,將丘處機等人都喊了過來,他們本就因為小龍女救的全真一線生機,一群人在一起想著有何治傷之法。
楊過見眾人推門而入,猛地跪在小龍女床邊,哭嚎著:「姑姑啊姑姑,你何顧要管他啊,他們全真與你有什麼關係。」
小龍女視線落在甄志丙身上,哽咽的說道:「過兒,我那日給歐陽鋒點中穴道,動彈不得,清白為此人玷污,縱然傷愈,也不能跟你成婚了。但他捨命救我,你也別在為難他,總之,是我命苦。」
甄志丙聽的這話不由心如刀絞,拔出佩劍雙手置於小龍女身前說道:「是我罪孽深重,乘人之危,侮辱了姑娘冰清玉潔之身,要殺要剮,悉聽尊便,還望師傅不要為難龍姑娘與楊過。」
楊過垂著頭,並未理會甄志丙,大聲哭道:「是了,是我們命苦,怪不得別人。」
甄志丙閉緊雙眼,面色慘白,日夜煎熬的愧疚,早已讓他生不如死,若能以死贖罪,也算了結這樁滔天罪孽。
丘處機率先跨步上前,老眉緊鎖,滿臉愧色。經方才一戰,全真全派的性命都承了小龍女的恩情,又深知門下弟子犯下這等禽獸不如的過錯,理虧至極,態度分外謙卑。
「楊過,龍姑娘……此事是我全真弟子之過。本該甄志丙以死謝罪,只是剛剛情形我們又看在眼裡。龍姑娘捨生救他,也算不得沒有半分情義。」
他頓了一頓,目光掃過地上待死的甄志丙,又落回床上面色慘白的小龍女,咬牙說出心中權衡許久的法子。
「若龍姑娘願意,我可替甄志丙向龍姑娘提親,娶你為妻,以此彌補他犯下的大錯。若是不願……」
話音懸在半空,廂房之內瞬間一片死寂。
「若是不願,往後若是有需,我全真必定會鼎力支持。」
伏在床邊的楊過,哭聲微微頓了頓,緩緩抬頭看著丘處機說道:「我姑姑向來不問世事,哪有什麼需求,只盼丘道長好好助襄陽便是最好的了。」
丘處機聞言一怔,隨即面露敬佩,長嘆一聲:「楊少俠胸襟,老道汗顏。龍姑娘仁善,少俠亦深明大義,我全真記下今日這份恩情。援守襄陽之事,我全真自當竭盡全力,絕無推諉。」
床榻上的小龍女虛弱地靠在枕上,聽聞楊過這番話,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她心思純粹,只當楊過是顧全大局,不願藉機要挾全真。
小龍女看著楊過落下一滴淚來,顫巍巍的說道:「過兒,如今我怕是好不了了,郭大俠的姑娘又那般對你,她不會好好待你,那麼以後誰來照顧你呢?」
說到此處,她心中好生難過,低低的道:「你孤苦伶仃的一個兒,你…沒人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