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腳步猛地頓在門檻邊，身子微微一僵，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大半。
方才她在房中睡去，醒來不見楊過，心中不安，便尋了出來，半路遇上守在外院的耶律齊，二人便結伴過來探望小龍女。萬萬沒有想到，一進門，便聽見小龍女這番心裡話。
她站在原地，指尖下意識攥緊腰間佩劍的劍鞘，心口又悶又澀。
小龍女身受重傷，彌留之際尚且還在憂心楊過往後餘生，擔憂自己待他不好。
她實在不懂，好好的傷情不說靜養，何苦屢屢牽扯上自己？人人都道她郭芙驕縱蠻橫、苛待楊過，字字句句都默認是她虧欠在先。
憑什麼次次都篤定，是她待他不好？憑什麼說得好似，從頭到尾，只有楊過一腔赤誠、受盡委屈。
而她郭芙，永遠是那個肆意傷人的惡人？
心頭酸澀翻湧，語氣便不自覺冷了幾分，帶著少女慣有的倔強與嘴硬，清脆的嗓音打破屋內沉寂：「龍姐姐安心靜養便是，你這般心性仁善，福澤深厚，定然能早日痊癒，無大礙的。」
話鋒微轉，她餘光斜睨了身側的楊過一眼，帶著幾分不服的嗔懟：「至於楊過那廝，他早就長大成人，一身絕世武功，心思比誰都通透精明，哪裡還用得著旁人日日掛心，還怕他照顧不好自己嗎？」
楊過這時抬眼看向郭芙，正欲起身，丘處機上前說道：「龍姑娘，放心，楊過曾經也算我全真弟子，當年判教也算事出有因，往後楊過出行便可稱是我的弟子，如此也稱的上全真教弟子，也算不得孤苦無依。」
耶律齊微微挑眉，沒有料到丘處機竟會做出這般許諾。
郭芙亦是一怔，側過臉望向丘處機。全真乃是天下名門，丘處機更是武林之中德高望重的前輩，認下楊過為弟子，等於給了他一層堂堂正正的身份，往後行走江湖，少許多閒言碎語。
丘處機見他並不應答，也不惱怒，長嘆一聲：「楊少俠心中芥蒂，老道明白。名分可暫且不論，可全真這一份庇護，永遠為你留著。他日若是遇上難處，只要你報上我丘處機的名號，終南山全真，必當出手相助。」
楊過想起上一世，襄陽城外飛石擊殺蒙哥之後，大功已成，可心底依舊壓著一份叛師反教的遺憾。那時他名震天下，江湖人人稱他神鵰俠，心底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悔意，遺憾當年與全真教鬧得那般決裂，再無轉圜餘地。
誰能想到，輪迴重來，不用等到功成名就的那一日，這份來自全真的善意與庇護，便提前送到了自己面前。
前世求而不得的和解，今生竟這般悄然步入正軌，倒也算不錯。
楊過拱手回道：「道長厚意，楊過記下了。今日全真欠我姑姑的恩情，這份承諾，楊過便坦然收下。」
「只是門派名分一事，不必再提。我浪跡江湖慣了，不受山門規矩束縛，勉強入教，於全真，於我，皆是為難。」
丘處機見他態度堅定，便不再強求，頷首道：「也罷，一切隨楊少俠心意。」
轉頭看了看甄志丙說道：「至於龍姑娘與志丙……」
丘處機長嘆一聲，眉宇間滿是痛心，既有對門下弟子作惡的憤怒，也有幾分師徒情分的不忍。
「志丙犯下彌天大罪，辱人清白，累得龍姑娘身受重傷。全真門規森嚴，此事，絕不能輕輕揭過。」
甄志丙啞聲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弟子知罪，任憑掌教真人處置，絕無半句怨言。」
丘處機沉吟片刻，緩緩說道：「廢除你掌教繼承人之位，剝去道袍。往後不得再入全真教。」
說罷目光又落回楊過身上，語氣鄭重：「如此處置，楊少俠以為如何？若是你心中尚有不平，盡可直言。」
楊過目光掃過甄志丙失魂落魄的模樣，緩緩搖頭：「這是全真門內之事，道長依門規行事即可。我姑姑既已饒他不死，楊過便不再多做追究。」
耶律齊輕輕咳了一聲，上前一步緩和氣氛：「龍姑娘傷勢未穩，我們眾人圍在此處，反倒擾她休養。剩下的便讓他們二人交談吧。」
丘處機點頭稱是。
楊過回頭望了一眼床榻上氣息微弱的小龍女，稍稍頷首。
幾人腳步放輕，相繼緩緩退出廂房，房門輕輕合上，只留下甄志丙與小龍女。
終南山風微涼，吹落枝頭幾片殘葉，方才屋內壓抑沉鬱的氣氛稍稍散開，可各人心中所思，依舊沉甸甸壓著。
丘處機囑門下弟子輪番守在門外，寸步不離，又再三囑咐藥童好生煎藥，不得有半點差池，安排妥當，才稍稍鬆了口氣。
他喚住正要離開的楊過，神色溫和，帶著幾分補償與愧意，輕聲嘆道：「過兒，昔日全真待你不公，是我等識人不清、管教不嚴。今日之後，你雖不入我山門，但全真上下，皆視你為晚輩親人。」
楊過淡淡頷首，不卑不亢：「道長有心。」
郭芙並未停留，直接便朝著廂房而去，耶律齊不緊不慢的跟在身後，看著她滿臉的不開心，淡淡的說道：「龍姑娘此次傷重，雖現在被我師傅的內力的壓制住，可根基已損，加之毒素已侵蝕五臟六腑，想來彌留之際，不免擔心，你莫要太計較。」
郭芙揮了揮手中的劍柄說道：「我沒生她的氣，只是好似什麼都是我的問題，他楊過便十分的好嗎？」
耶律齊上前半步，正要輕聲安慰，楊過的聲音便傳來說道：「我自是混蛋一個，若是做了什麼，讓芙妹生氣的，只管罰我便是。」
郭芙轉頭看著他嬉皮笑臉的模樣，低聲嘟囔道：「誰有空罰你。」說完也不等楊過耶律齊說話，提步便走。
耶律齊見狀，下意識便要抬步跟上，生怕她一人置氣獨處、心緒難平。
可他腳步剛動，身側的楊過便笑著抬手虛攔了一下，語氣輕鬆自然，帶著幾分狡黠的推脫：「唉，芙妹就是這般小孩子脾氣，愛耍小性子，我去哄哄便是。」
他話鋒一轉，巧妙岔開話題：「老頑童周伯通替我師傅梳理經脈、輔助療傷，現下應該已經抽身離開，此人最是貪玩，無人看管怕是要在終南山亂闖搗亂。你是他的愛徒，最熟悉他脾性，快去尋尋看吧。」
耶律齊微微一怔，轉瞬便懂了楊過的用意。心知楊過是刻意支開自己，想要單獨追上郭芙、消解她心中委屈。
他素來通透溫潤，不再多言：「也好，那我便先去尋家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