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定定看著眼前的少年。
眼前的楊過,不再是那個叛逆執拗、一身鋒芒的少年人。
他眼底沉澱著十六年過後的滄桑,藏著求而不得的執念,還有一身說不盡的虧欠與隱忍。
黃蓉緩緩開口,語聲平穩,不帶半分喜怒:「是,都說了。」
「十六年後的襄陽,蒙哥大軍圍城,還有萬軍之中,你救下滿城軍民的那一戰。當然還有芙兒一氣之下對你的傷害。」
黃蓉眼神銳利,看著楊過說道:「芙兒砍下你手臂,致使你夫妻分離十六年,即重來一次,你應當改正你夫妻二人之間的陰差陽錯。」
楊過轉頭看著黃蓉,笑了一聲:「夫妻?郭伯母當真不知我想要什麼嗎?」
楊過看著黃蓉說道:「襄陽,我去…郭伯伯可省下很多力氣,況且十六年後,您是同意了的。」
「我不盼著您助我一臂之力,只要默許我在她身邊便好。」
「過兒。」黃蓉的聲音沉而冷靜,沒有立刻應允,也沒有厲聲回絕,「十六年後我如何能夠默許,我不知道。」
「可如今呢?龍姑娘呢?」
黃蓉緊緊盯住他,不肯放過他一絲神情變化:「你們在天下群雄面前許下的諾言,江湖人人記得。世人眼中,你們早已是未拜天地的夫妻。」
「你心裡情意轉向芙兒,可外界的眼光、過往的誓言,不會隨你的心意憑空消散。若是你日日守在芙兒身側,這樁糾葛傳揚出去,芙兒要背負何等污名,你可想過?」
楊過心口一窒。
黃蓉接道:「龍姑娘心性清冷執拗,她心中認定的情緣,哪裡是一句安穩無憂便能輕輕揭過。」
楊過側著頭,看著郭芙安睡的方向,眼中燃著不滅的火焰,篤定著說道:「郭伯母,放心,我會處理好一切的。」
黃蓉看著楊過,忽然有些懂了,自己往後為何會同意。
郭芙斷他一臂都未斬斷他的念想。
十六年時光未磨平他心底的執念。
半生誤會隔閡,沒有消減他半分牽掛。
前世求而不得、愛而錯位的遺憾,非但沒有隨著歲月淡去,反倒在日復一日的孤寂等候里,深深紮根、刻骨入血,熬成了此生最放不下、最不肯辜負的執念。
黃蓉嘆了一口氣,知道以楊過的心性手段,她家那單純心軟的姑娘怕是逃不脫,也躲不掉。
黃蓉眼底的審慎與戒備盡數散去,餘下通透與無奈,她放緩語氣,終於徹底鬆口:「罷了。」
「是我低估了你,也低估了你對芙兒的念想。」
她直視楊過,字字鄭重,算是徹底應允了他所求:「我不再刻意隔開你們。但是你也不可刻意撩撥於她。」
「她剛從前世襄陽的枷鎖里掙脫,心懷愧疚、心緒未穩,最是容易被情意裹挾。於你是前世今生的執念,而對芙兒而言只有懵懂未看清的本心。你們的愛本來就不對等,你不能憑著你心裡的情深意重,去逼她、誘她,讓她對你心軟。」
黃蓉目光銳利坦蕩,將最後一條底線擺得明明白白:「最重要的是——來日若是她終究選擇了旁人,你也不可怨她、纏她、為難於她。需得坦蕩放手。此生不得糾纏不休。」
楊過眼底驟然亮起一絲微光,緊繃整夜的心弦驟然鬆動。
楊過深深垂首,躬身一禮,語調沉穩無半分遲疑:「晚輩謹記。」
「我絕不刻意撩撥,絕不藉機牽絆。我會守著她護著她,不會困她餘生。」
「此生一切以她的心意為先。她若漸生情意,我便安穩等著,她若無意,我即刻抽身遠離,從此只做鄰家哥哥護她周全,絕不擾她半分安寧。」
「縱使我執念焚心,即便我兩世皆憾,也絕不為難她半分。」
她閱盡人心,哪裡會真的信他這番漂亮諾言。
旁人的情意,尚可好聚好散,緣起緣滅皆能從容抽身。
可他不是。
他是熬了十六年,吞盡半生別離遺憾的人。
他對郭芙的執念,早已不是年少懵懂的歡喜。
那感情怕是已經刻進骨血、融進魂魄。
這般深入骨髓的牽絆,哪裡是一句「抽身遠離」便能盡數放下的。
他嘴上說得坦蕩克制,句句以郭芙為先,字字皆是成全退讓,可他眼底滾燙偏執的情意騙不了人。
他自己,恐怕都不信自己能做到全然放手。
黃蓉看破不說破,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無奈,面上只淡淡凝著幾分沉靜:「但願你心口如一。」
她沒有拆穿他自欺欺人的許諾,也不再多做苛責。
事至如今,攔無可攔,阻無可阻。他願意克制隱忍,願意守好分寸,願意給郭芙足夠的時間和空間,便已是最好的結局。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黃蓉緩緩移開目光,望向沉沉夜色,「明日一早,待我看過龍姑娘再議。」
楊過對著黃蓉再行一禮,轉身緩步消失在迴廊的陰影之中。
她緩緩收回目光,轉回廂房,望著睡夢中毫無防備的郭芙,她心底百感交集,在心中無聲輕嘆。
芙兒啊芙兒,餓狼都亮出了獠牙,你還不知呢。
而另一側廂房。楊過躺在床榻之上,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之上,今日那顆心臟,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亢奮雀躍。
今夜黃蓉的默許,於他勝過世間萬千的成全。
郭芙是他年少的執念,是他半生的遺憾,是他重來一世,唯一想要圓滿的餘生。
他可以克制,可以等待,可以循序漸進,可以給足她時間與尊重。
但什麼抽身遠離,什麼她傾心別人絕不糾纏,全是假的。
他做不到放手。
這輩子,無論前路如何,無論她心意明暗,他都不可能再放開她。
今夜收斂鋒芒,隱忍退讓,不過是為了換一個光明正大、名正言順守在她身邊的資格。
他深深吸了一口長夜微涼的氣息,刻意放緩呼吸,強行壓住胸腔里翻湧的狂喜與貪念。
不能急。
萬萬不能急。
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誡自己,慢慢來,穩一點,克制一點。
時機未到,他不能嚇到她,不能逼她,不能讓黃蓉再起戒備,不能毀了這來之不易的相守機會。
可眼底深處,那點偏執的野心早已燎原,再壓不住半分。
光彩體面,君子風度,旁人道義——只要能留住她,通通不重要。
老天既然讓他重來一次,便絕無再放手的道理。
郭芙,他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