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收斂好情緒,上前半步,垂手躬身行禮,姿態恭謹有度,一如從前晚輩對長輩的模樣:「郭伯母。」
黃蓉淺淺頷首,笑意溫雅,眼底卻無半分鬆懈滿是警惕:「過兒,許久不見,你帶著芙兒在外輾轉奔波,辛苦你了。」
「分內之事。」楊過語聲平穩,滴水不漏,「既與芙妹同行,自當護她周全。」
黃蓉點點頭,從江榮懷裡抱過郭襄說道:「山野寒涼,襄兒還小,我們先帶她休息,剩下明日再說吧。」
郭芙本就心裡藏了太多話,憋了太多無處訴說的糾結,早想同最親的母親一一傾訴。
是以此刻聽見黃蓉發話,她半點沒有留戀,也無暇顧及身側沉默佇立的楊過,跟上黃蓉的腳步離開。
全真別院的客房收拾得清雅乾淨,窗紙透亮,只漏進薄薄一層月色。
黃蓉將熟睡的郭襄輕輕放在內間軟榻上,替她掖好薄被,動作輕緩無聲,生怕驚醒了小小一團的孩童。
待安置妥當,她才轉身走出內室,順手合上隔間木簾。
外間燈火微昏,燭火輕輕搖曳,映得郭芙一張側臉尚帶著未褪的緊張,眼底藏著心事,坐得有些侷促。
連日壓在心底的秘密、兩世的糾葛、亂世的惶恐,纏得她幾乎喘不過氣。此刻對著最親的母親,所有緊繃的防備,盡數轟然卸下。
郭芙主動伸手,輕輕拉住黃蓉的衣袖,將人拽到自己身側坐下,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抬眸望著母親溫柔的眉眼,終於鼓起積攢多日的勇氣,小心翼翼開口,一句話震徹寂靜長夜:「媽媽,我有一件天大的事,一直不敢告訴任何人。我和楊大哥……都是從十六年後回來的。」
黃蓉身形驟然一僵。
方才溫和鬆弛的神色瞬間斂盡,眼底漫起極致的錯愕,素來沉穩通透、萬事皆可運籌的心神,第一次徹底亂了節拍。她定定看著自家女兒澄澈又慌張的眼眸,看著她眼底不屬於年少的滄桑與悵惘,唇瓣微抿,一時竟無言應聲。
這等荒誕離奇、匪夷所思的事,遠超世間所有武學權謀、江湖變數,可看著郭芙沉甸甸的神色,黃蓉心底竟無半分戲謔,只剩沉沉的震動——她的女兒,從不說謊。
燭火搖曳,映得室內光影晃動。
郭芙沒有停頓,她細細說起這十六年來襄陽的大小戰役,說著她所經歷的一切。
黃蓉聽著女兒細數家國浮沉、人間疾苦,聽著無數將士埋骨城下、百姓流離失所,心口層層發悶,酸澀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郭芙的聲音輕輕發顫,終是講到了那場改寫襄陽命運、終結連年戰亂的終極一戰。
「是楊過。」
「是他孤身於萬軍之中,飛石破空,一擊擊殺蒙哥。」
一句話落地,滿堂死寂。
半晌,她才從巨大的震動中緩緩回過神來。
看著眼前女兒泛紅的眼眶、隱忍顫抖的肩頭,看著她小小年紀背負了十六年亂世血淚、生死殘局,黃蓉心口疼得發緊。
她抬手,溫柔綿長地輕撫著郭芙散亂的長髮,指尖帶著安撫的溫度,眉眼間褪去所有盤算,只剩全然的心疼與袒護,聲音低沉又篤定:「芙兒,媽媽知道了。」
「芙兒,媽媽希望你做你這個年紀該做的事,不必憂心襄陽,襄陽有它自己的命數。」
「襄陽,有你爹爹,有我,有萬千將士,你現在只是十幾歲的小女孩,不需要你背著襄陽這座大城負重前行。」
「哪怕重來一次,也不要因為你知道很多,便將那些不屬於你的責任放在自己肩頭。」
郭芙渾身微微一顫,嘴唇輕輕抿著,眼眶裡打轉的淚水險些就要落下來。
自重生以來,她總下意識想要提前去彌補、去阻攔,總覺得自己知曉未來,便該多擔一分。
她一直以為,知曉劫難,便意味著要承擔對應的重量。
郭芙聲音帶著幾分沙啞,低聲開口:「可是媽媽,我見過無數百姓慘死,我心裡放不下。我明明知道往後會發生什麼,又怎麼能夠裝作什麼都不知,只顧自己快活?」
黃蓉收回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掌,掌心的暖意緩緩渡過去,目光沉靜溫和。
「知曉未來,不代表所有重擔都要落在你的身上。」她緩緩說道,「你爹爹一生守土,我竭盡心力謀劃,本就是為了擋在你們兒女身前。我們得到你的提醒,自會提早布局,加固城防,籌措糧草,提防蒙古的進犯。這些事,交給我們便足夠。」
「你看過亂世的苦,心中存一份悲憫,這很好。但悲憫不是要你犧牲自己的一生去償還尚未發生的劫難。」
「那……那我便什麼都不用做嗎?」郭芙喃喃問道,語氣之中依舊帶著一絲茫然。
黃蓉輕輕一笑,替她把頰邊散落的髮絲捋到耳後。
「不是什麼都不做。你可以關心,可以提醒,可以把你知道的告知我與你爹爹。只是莫要把整座城的存亡,都算在你一人的肩頭。」
她頓了頓,話鋒輕輕一轉:「除卻家國之外,你也該想一想你自己。重新來一次,機緣難得,想一想你有什麼遺憾。」
「遺憾……」郭芙喃喃的重複著。
黃蓉看著她這般深陷回想的模樣低低笑了一聲,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頭,語氣柔和:「好了,慢慢想,不必今夜就逼自己想出答案。今日折騰大半日,早點睡。」
待郭芙輾轉許久,呼吸漸漸勻淨,終於沉沉睡熟,黃蓉才輕手輕腳起身,攏了攏衣襟,悄無聲息推門走出廂房。
楊過並未回自己的住處,就靜靜立在廊下的陰影之中,一身青衫被夜風拂動,不知已經在此等候了多久。
聽見木門轉軸輕響,他抬眼望過來,四目遙遙相接。
黃蓉緩步走下兩級石階,走到廊前,神色褪去方才對女兒的萬般溫柔,變得沉靜淡漠,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怕驚擾房內熟睡之人:「等久了?」
楊過唇角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望向緊閉的廂房門板,那裡睡著剛剛吐露全部秘密的郭芙。
「芙妹,她想必都與你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