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並未去尋吃食，只是獨自折返居所，靜靜坐在自己廂房門口的青石階上。
墨藍色的天幕懸著一彎淺淺弦月，看得人滿身寂然。四下無人喧鬧，可這份安靜，半點安撫不了她紛亂躁動的心。
方才楊過執拗的追問，一遍遍盤旋在腦海里，揮之不去。那句「你心底最真切的選擇，還是他嗎」，像一根細軟的針，反覆扎著她不敢袒露的真心，逼得她無處遁形，只能狼狽逃避。
她抬手，輕輕攏了攏被夜風吹亂的衣襟，抬眸凝著那半彎清冷月亮，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前世那場慘烈的襄陽圍城。
兵臨城下，烽火連天，整座城池被重重圍困，日日硝煙瀰漫。蒙古大軍鐵桶般封死所有通路，襄陽徹底斷水斷糧，城中百姓、將士日日煎熬，餓殍隱現，人心惶惶。
她的父母日日不眠不休，泡在軍營之中，排布防禦、安撫軍心、籌措糧草，傾盡所有守護這座堅守多年的城池，眉宇間儘是疲憊與焦灼，卻從未有過半分退縮。郭家上下，一門忠烈，盡數拴在襄陽存亡之上。
那時的她，看著滿城瘡痍，看著父母操勞憔悴，看著將士浴血死守，心底滿是惶恐與無力。
那般絕境之中，所有人都在觀望退縮，全真因著想要避世遷至山西，老頑童又行蹤不定，是以只有與耶律齊聯姻才能將江湖五絕之力牽在一起。
好在耶律齊從不會像楊過那般肆意桀驁、言語刺人，不會同她爭執賭氣。永遠溫和、面面俱到，待人待事皆是穩妥。
會主動尋到惶惶不安的她，溫聲問她怕不怕，問她願不願意與他共擔風雨、一同守住襄陽。
告訴她若是他二人聯姻，他便可用周伯通之徒、郭靖之婿的身份，讓全真出山，整合武林殘留勢力。
她那時年少懵懂，被家國大義壓得喘不過氣，被滿城危難磨得失了主見。看著父母憔悴的眉眼，看著將士流血的身軀，看著整座孤城的岌岌可危，終究是點了頭。
順勢而為。
這四個字從不是她敷衍楊過的藉口，是她前世心甘情願的宿命。
是她身為郭家人，生來便躲不開的責任。她拿自己的婚事做籌碼，換四方助力，換襄陽安穩，換滿城生機。
亂世當前，家國為先，她沒有資格偏愛私情。
若是再來一次，她依舊還是會那般的選擇。
一陣清淡的面香悠悠飄來，沖淡了夜裡的微涼。
月色落在楊過青衫之上，清雋的眉眼褪去了方才的焦灼逼問，只剩淡淡的彆扭。他指尖端著白瓷碗，熱氣裊裊升騰，朦朧了他細碎的眉眼，碗中素麵乾淨清爽，撒了少許細蔥，是最清淡適口的模樣。
他只是彎腰，將溫熱的素麵輕輕遞到她面前，聲音低緩溫柔，好似能化開夜裡所有的寒涼：「方才不是說餓了，我煮了碗面。趁熱吃。」
她方才不過是慌亂逃避的託詞，隨口一句搪塞而已。
郭芙指尖捧著溫熱的白瓷碗，碗沿的暖意透過薄薄瓷壁傳在掌心，可心口卻堵得發脹，悶悶的發慌。她垂著眸，小口小口抿著素麵。
楊過就靜靜立在她身側，視線落在她毛茸茸的發頂。
從前的郭芙，是襄陽城最嬌貴明媚的大小姐。錦衣玉食，珠玉環繞，睡的是軟床錦榻，吃的是珍饈美味，從來十指不沾陽春水，被郭家上下捧在手心，無憂無慮，驕縱鮮活。
可跟著他離開襄陽的這些日子，一路奔波，顛沛流離。
日日風餐露宿，山野為廬，星月為被，連一晚安穩好覺、一頓熱乎飯菜都是奢求。
一念及此，楊過心口便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酸澀裹著溫柔，盡數纏在眼底。
「明日，我們回襄陽吧。」
郭芙吃麵的動作驟然一頓。
「回襄陽？你的毒還未解，龍姐姐的傷又那般重……說好了，要陪你去絕情谷的。」
她話音落下，腦中忽然閃過一樁要緊人物，眼瞳微微一亮，方才眉間的愁雲散去大半，臉上浮起真切的喜悅，抬眼望向楊過，聲音都帶上幾分雀躍：「楊大哥，我們都忘了，天竺神僧在絕情谷，你說他能將龍姐姐治好嗎？」
月色落在她的眉眼之間，碗裡的素麵還冒著淡淡的熱氣。郭芙滿心盼著，那位傳聞中醫術通神的異域高僧，當真可以妙手回春，化解楊龍之間的生死大關。
楊過聽見「天竺神僧」四個字，神色卻緩緩沉了下去。
「姑姑她傷情太重，怕是撐不到絕情谷。」
郭芙依舊看著楊過問道：「那前世呢，你怎麼幫龍姐姐療傷的。」
「前世…前世也沒有什麼好辦法。」楊過垂眸，視線避開她的目光，正想著如何讓郭芙不要深究下去。
就在這時一個道童跑來說道：「郭姑娘，你母親來尋你了。」
月色之下，楊過眉頭也微微一蹙。他一直刻意避開郭家眾人，尤其忌憚心思剔透、智計無雙的黃蓉。
若是黃蓉在此，以她的眼力，只需寥寥幾句盤問，極容易看出破綻，看穿他諸多反常的言行。
可還不等他交代郭芙幾句，郭芙的身影已經跑走了，
見到黃蓉的那一刻，郭芙眼眶驟然一熱，一滴滾燙的眼淚直直砸落在衣襟上，她上前一步，撲在黃蓉身上，肩頭微微聳動，低低地抽泣起來。
「媽媽。」一聲呼喚壓在嗚咽之中，帶著幾分郭芙少有的脆弱。
黃蓉伸手牢牢環抱住撲過來的女兒，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路奔波尋訪，懸了多日的心總算落回，可餘光已經掃到庭院之內立著的那道青衫身影——楊過。
黃蓉眸底微光一閃，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柔聲撫慰懷中落淚的女兒，聲音溫和：「好了，芙兒，莫哭了。讓人笑話不成。」
郭芙這才擦乾眼淚，看清了黃蓉身後還跟著江榮江穆，江榮懷裡還抱著郭襄。
江榮見郭芙看來說道：「你們與李莫愁離開後，我們便一直在上山的路口等著，見到郭夫人，便一同上山了。」
楊過站在不遠處的階下，他心知，黃蓉這一到，往後許多事情，再也不能由著他隨心所欲。
黃蓉輕輕推開懷中的郭芙，指尖溫柔替她拭去殘餘的濕痕，溫柔的目光掃過女兒微紅的眼眸，隨即淡淡抬眸，視線越過庭院，不偏不倚，落在楊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