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看著手中的鳥蛋，眸光淡淡的落在江榮身上說道：「我曾經也有很好的玩伴，他們對我十分殷勤，萬事順著我。」
江榮停下剝蛋的動作，好奇地轉過頭，眼裡滿是懵懂：「那後來呢？」
郭芙望著跳動的火堆，緩緩說道：「因為我不嫁於他們，他們便漸漸疏遠，不再理我了。」
她說的，正是年少時的武氏兄弟。從前大小武事事以她為先，百般遷就，滿心愛慕，可後來二人心中不甘，往後便漸漸生了隔閡，再沒了從前那般親近。
江榮皺了皺眉，說道：「喜歡一個人，難道不是只要她開心就好嗎，怎麼會因為不成親就不理人了？」
江榮心思純粹，不計較世間情愛里的得失與執念，只覺得這般相處太過功利。
郭芙聞言輕輕笑了笑，沒有再多解釋。前世她活在驕縱里，習慣了旁人的追捧順從，以為那便是真心，直到歷經生死，屢屢救她的竟是橫眉冷對的楊過。
那時才明白許多殷勤，本就帶著所求。
「他們轉頭便喜歡上的了別的女子，對別的女子好去了。」
「他們從小一同與我長大，覺得我十分嬌縱妄為，江榮，我很兇的。而且，我眼光很高的，一般人我可看不上。若不是像我爹爹那般的英雄，我才不會喜歡。」
郭芙微微蹙起眉頭，眉眼間帶著幾分刻意擺出的矜嬌，像只豎起軟爪的矜貴小貓，高傲的哈著氣。
她心裡明鏡似的，自己和這少年本就沒有可能，這番話，便是想趁早掐滅他心底剛冒頭的懵懂情愫。
江榮聞言先是一怔，隨即認真地打量著她，見她故作兇狠的模樣，眼底反倒漾起淺淺的笑意，半點沒有被唬住：「凶一點也沒關係呀，再說郭姑娘的眼光高，那是應當的。」
他挺了挺胸，意氣風發，語氣里滿是篤定的憧憬：「像郭大俠一樣的英雄麼，我現在年紀還小，將來我打造的兵器，會傳遍整個襄陽，到時候人人都知道，江榮是個難得的天才。」
火光映著少年發亮的眼眸，滿是對未來的熱忱與抱負。
他知道郭芙言語裡的拒絕，但是那又怎樣，喜歡一個人便是要勇往直前的，不計後果的。
像他做的弓弩，一旦瞄準靶心，開弓便沒有回頭箭。
江榮轉頭定定望著郭芙，神色認真，不見半分少年人的嬉鬧：「郭姑娘，你放心便是。我不會因為心上人不喜歡我，便心生怨懟。畢竟喜歡她，是我的選擇，那她當然也可以選擇別人。」
他頓了頓，脊背挺得筆直，聲音清朗，擲地有聲：「我會為我的選擇負責。」
郭芙靜靜凝望著他澄澈坦蕩的眼眸，心頭百感交集，原本到了嘴邊的勸慰與疏離話語，盡數堵在了喉間。
她倏然釋然輕笑，徹底放下了心底的顧慮。
前世半生，圍繞在她身邊的殷勤從未間斷。武氏兄弟朝夕相伴、百般遷就，無數江湖子弟傾慕她的容貌家世，紛紛獻盡溫柔。
可這些人，求而不得之後大多都是轉眼移情別戀、各尋歸宿。
畢竟像她爹爹的那般的專情的男子少之又少。
「走吧，回前山。」郭芙抱著郭襄，直起身，攏好懷中的襁褓。
江榮點點頭，抬步跟了上去。
一路穿過松林石階，重回終南山正廳廊下，周遭人聲漸喧，殿宇肅穆，方才後山山野間的鬆弛暖意瞬間散盡。
江榮步子慢慢放緩，眉眼低垂，手足都透著藏不住的局促不安，整個人緊繃著不敢抬頭。
郭芙瞧出他神色不對，微微側首，放輕了嗓音低聲問道：「怎麼了？」
江榮臉頰微燙，湊在她身側，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小聲囁嚅：「我是從正廳里偷跑出來的，擅自離席，今日定是躲不過師兄的訓斥了。」
他話音剛落，廊柱旁便傳來一道沉穩低沉的男聲，帶著幾分瞭然的威嚴。
「阿榮，又去哪裡野了？」
江榮下意識轉身便要跑，但看著身側的郭芙，只好止住腳步。
他只得撓了撓發燙的耳根，扯出一抹略顯心虛的笑，抬眼對著廊下的江穆老老實實回話，試圖圓謊：「沒有胡鬧師兄，我方才覺得腹中飢餓，便去後山尋些吃食，正巧碰到了郭姑娘，便陪著郭姑娘待了一會兒。」
楊過緊隨其後走了出來，便看見郭芙站在江榮偷偷的笑著。
那笑容是重生歸來之後，他未見過的鬆弛。
指尖不由的收緊，聲音清冷淡漠，聽不出喜怒開口道：「郭大姑娘，真是好興致。」
郭芙視線看著楊過也未聽出他語氣的酸意，直直躍過他，向正廳而去說道：「我媽媽呢？」
楊過見她自從黃蓉來了，郭芙就未正眼看過自己，不由的心中酸澀煩悶，抱臂冷哼說道：「郭大姑娘，好像你懷裡才沒斷奶的娃娃吧，哪有人天天纏著媽媽的。」
郭芙腳步一頓，眉梢微挑，看著他說道：「你管我？我不尋我媽媽，難道尋你不成？」
楊過被她一句話堵得噎住，耳尖悄然泛過一絲淡紅，慌忙別開視線，望向庭院遠處的松柏，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近旁幾人堪堪聽見，小聲嘟囔道：「也不是不可以。」
話音落下，廊下瞬間靜了一瞬。
郭芙沒聽清，蹙了蹙眉：「你說什麼？」
江榮站在後面，清清楚楚聽見這句，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偷偷瞟了瞟楊過，又飛快低下頭，生怕被發覺。一旁的江穆指尖抵在唇邊，輕咳一聲，掩飾住幾分訝異。
楊過哪裡敢重複一遍，臉上有些掛不住，強行板起冷硬神色，故意扯開話題：「沒什麼。郭伯母還在廳內商議全真與襄陽防務，估摸著快要相出來了。」
他嘴上裝作若無其事，袖中的手指卻悄悄絞緊，視線卻不由自主的落在郭芙的背影之上。
楊過看著她的背影，一肚子的關切、妒意、委屈，盡數堵在喉頭，再尋不到合適的話語說出口。
不到片刻，正廳的門向內推開，黃蓉同丘處機等全真道長寒暄完畢，緩步從廳里走了出來。
郭芙一見母親身影，眉眼瞬間鬆快許多，抱著郭襄，快步上前，直接站到了黃蓉身側，下意識便往她的身旁靠了靠，甜甜的喚著媽媽。
楊過立在原地，看著她毫不猶豫奔向黃蓉的模樣，方才心底攢起那一點想要緩和的心意，又輕輕往下沉了幾分。
在她這裡，尋求安穩，第一時間想到的永遠不是自己。
黃蓉看著郭芙眉眼的愁色散掉不少，人也變得活潑了一些，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輕輕拍了拍她，朝著楊過說道：「走吧，我們一同去看看龍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