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並未接她嗔怪的話茬,趁著夜色靜謐、四下無人,手臂輕輕一攬,半擁著郭芙的腰肢,足尖輕點地面,身形輕捷一躍,便將郭芙放在了極高的樹杈之上。
枝椏粗壯,郭芙腳下懸空,半邊身子靠著樹幹,待她穩住身形,轉頭一看,楊過竟舒展著身形,慵懶地斜躺在相鄰的枝幹上,青衫松垮,閉目打了個哈欠,語氣散漫無賴:「困了,睡覺。」
清冷的月光落在他清雋的眉眼間,眼尾微挑,明明是故意刁難,面上卻裝出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
郭芙又氣又窘,伸手去推他,指尖剛碰到他的衣袖,又怕動靜太大摔下去,只能壓低聲音又急又羞:「楊過!你快帶我下去!」
楊過掀起一隻眼皮,漆黑的眸子在月色下亮的狡黠,哪有什麼睡意,語氣帶著幾分故意的耍賴:「方才聊了那麼多,我累得很。你要是怕,就乖乖靠著樹幹別動,等天亮了再說。」
楊過見她不死心,身子微微傾斜,竟試著往下挪,連忙抬手虛虛一攔,低低笑出聲,嗓音裹著夜風,帶著幾分戲謔:「別亂動了,一會真摔下去,我可趕不上接你。十六年後你都躍不上來,現在你試什麼。」
郭芙氣急,也還顧不上其他抬腳踹了踹楊過斜躺的樹杈,怒道:「你明知我跳不下去,還把我帶上來。」
楊過看著她這般鮮活的模樣,笑道:「當初你上不去的時候,還知道甜甜的喊媽媽,怎的到我這裡就是又踹又打的。」
郭芙眉峰驟然一挑,杏眼睜圓,錯愕地盯住他:「那時候你竟然在?」
楊過懶懶道:「在啊,郭襄怎麼說的來著,『我沒什麼古怪的朋友,除非是姊夫』……哈哈哈……」說完便低低笑出了聲。
笑聲壓得很輕,在樹葉沙沙的聲響里漫開。
郭芙一時未曾品出話里的彎彎繞繞,蹙著眉,一臉茫然不解,直直望著笑得肆意的楊過:「有什麼好笑……」
話說完不過片刻,那句「姊夫」二字才在後知後覺間撞進心底。
她渾身一僵,腦中轟然一響,瞬間回過味來。臉「唰」地燒得滾燙,紅暈一路從面頰蔓延到耳尖,連脖頸都染上一層薄緋。
瞬間又羞又惱,呼吸都亂了幾分,瞪著眼前的人,語聲都有些發顫:「你…你…你,竟敢占我便宜。」
月光穿過槐葉的縫隙,好似碎銀點點落在楊過臉上。他見她終於反應過來這層曖昧,眼底的笑意更濃,長睫輕抬,那雙狹長的眸子灼灼鎖著她泛紅的眉眼。
「不過是複述郭襄的童言罷了,怎就成了我占你便宜。」楊過唇角噙著促狹,身子微微向前傾,兩人距離又近了幾分,「小姑娘隨口說的,又不是我憑空捏造。」
郭芙又氣又窘,恨不得伸手去捂他的嘴,可腳下懸空,半分都不敢輕易動彈,只能惡狠狠地瞪著他:「襄兒不懂事,胡言亂語…倒叫你這廝這般調侃我!」
楊過望著她驕惱羞赧的模樣,心中生出幾分繾綣的快意,他盼這名分,盼了許久,如今借著孩童一句戲言,方能這樣半真半假地說出口。
楊過見她不說話,又怕真的惹惱了她,不再繼續打趣,只是悠悠道:「芙妹,好好看看這終南山吧,過不了多久,它就會被焚燒殆盡。」
郭芙一怔,方才的羞惱驟然被這一句話打散,她順著他的目光向外望去,巍峨的群山橫亘在眼前。
全真的燈火星星點點與前世的大火慢慢重疊。
郭芙想起前世李莫愁的那歌謠,輕輕念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郭芙轉頭視線重新落回楊過身上,像是回到了當年,耳邊宛如那日一般傳來呼呼聲響,旋風所至,火焰為他讓道。
「楊大哥,當初終南山大火,你為什麼救我……」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疑惑和不確定。
「前世我斷你一臂,誤傷龍姐姐,為什麼救我的是你……不論是大小武還是耶律齊都好,為什麼偏偏來的是你……」
楊過聽著,唇角扯起一抹極淡、帶著幾分苦澀的自嘲笑意。他沒有移開目光,就這般直直迎上郭芙惶惑不解的雙眼,漆黑瞳仁清清楚楚映出她的模樣。
「為什麼…芙妹…覺的是為什麼。」
郭芙被他反問一滯,杏眼微微睜大,一時竟答不上來。
她想或許是道義,或許是顧念爹媽的情面,又或許是江湖俠士該有的惻隱之心。
可這些理由,連她自己都覺得輕飄飄,不足以解釋他甘願衝進漫天火海,不顧自身安危來救自己的仇人。
夜風撩起她鬢邊碎發,腳下枝椏輕輕晃動。
郭芙別開半分視線,心頭亂糟糟的,一時是楊過不顧危險救她,一時又是他前世對小龍女的情真意切,扯的她分辨不明白。
楊過看著她滿是糾結的模樣,淡淡的說道:「芙妹,想明白了嗎?」
郭芙肩頭輕輕一顫,依舊不肯轉頭看他,目光遙遙投向山下全真那一片零落燈火。唇瓣抿了又抿,喉間發緊。
「我想不明白。」她聲音細弱,帶著幾分無力,「你與龍姐姐之間,那般刻骨銘心……」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沒有觸碰她的肌膚,只停在離她衣袖寸許的地方。
「世間許多事,本就沒有道理可講。」他的嗓音被夜風吹得略微沙啞:「我只當我是恨你的……恨你輕視於我,看不上我半分…」
「可你遇到危險時,那些恨好像就消失了……」
「不……那些恨便露出了本來的模樣……」
「是愛之深,是求不得……」
「所以越是在意,越是容易被你刺傷;越是放不下,便越容易生出怒火。反倒讓你我鬧成那般模樣。」
「那時…你我初見,甚是看不上我,當時我便十分氣憤,後來渾渾噩噩間扮做乞丐去了大勝關,我當時也不明白我自己……」
「隨著年歲漸長才漸漸明白,那時我心底惶恐,怕我如今這副模樣,你依舊看不上。我暗自想著,我若是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郭姑娘不屑一顧,倒也實屬正常。」
話音輕輕一頓,喉結緩緩滾動,藏在心底多年的期盼,終於緩緩吐露,柔軟又卑微。
「可我心底,又隱隱盼著,盼望你的目光能停留在我身上……能看得見我,能待我與一般乞兒不同。」
郭芙渾身僵住,後背抵著粗糙的樹幹,渾身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滯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