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靜靜看著她失神無措的模樣，也不再繼續開口，只任由這番深埋兩世的心事，靜靜飄散在微涼的夜風之中，等待著她慢慢消化這一番突如其來的話。
他本不想現在與郭芙說這些，他本想等到他將小龍女處理好，在好好與她說明，但是見她好不容易察覺，他心底那份隱忍多年的執念，竟再也按捺不住，竟有些等不及了。
想光明正大的擁抱她，讓她依靠他。
郭芙的嘴唇輕輕顫動，一時之間竟發不出半點聲音，杏眼怔怔望著眼前的楊過，臉頰一點點漫上滾燙的紅暈，心口亂糟糟一團，開心、慌亂、愧疚，萬般情緒交織在一起，堵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過了許久，郭芙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細細微微，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那你為什麼大勝關要拒婚？」
「拒婚……」他低聲重複這兩個字，嗓音沙啞低沉。
他緩緩轉回頭，漆黑的眼眸牢牢鎖住她，月色落在他清雋的面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里。
眼底浮起一層濃得化不開的苦澀。那段往事明明已經很久遠，但不知回想起來，依舊帶著刺人的疼。
楊過喉頭輕輕滾動，積壓多年的委屈與不甘，緩緩傾瀉而出。
「那不是我本意。」楊過坦然道出那份年少時不敢顯露的怯懦，「我怕你本就心不甘情不願，不過礙於父母之命，勉強應允。我討厭你對別人滿臉笑意，對我橫眉冷對。」
「我那時年輕氣盛，性子執拗，以為那般，便是保全了你我的體面。」
說到此處，他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淺笑。
當然其實最重要他沒有說。
那日小龍女驟然現身，全然不管世間流言，硬生生斬斷了他所有迂迴輾轉的退路。那一刻的他，自身禍福尚且難料，背負師徒相戀的滔天非議，連好好活下去都已是艱難，又哪裡敢再去肖想心頭的那個人。
若是他應下那婚約…又是什麼光景。
可世間從無如果。
念頭起落，只餘下滿心悵然。
楊過視線重新落回郭芙身上，見她滿臉狐疑顯然並未全部接受他的話。
「有些事，時機未到，暫且不說也罷。」
「只盼來日，你能慢慢懂得。」
他頓了頓，山風拂過鬢邊，將後半句緩緩送出來，聲音輕而沉。
「我本想著到了襄陽再與你說這些的，但如今你自己想到了……」
話說到此，楊過靜靜看著面前怔然失神的少女。
郭芙眉宇間浸著淡淡的悵惘，整個人還沉浸在方才那段前塵舊事裡，心緒翻湧，難以自拔。
楊過不願見她這般鬱郁神傷，心頭那份沉重暫且按下，眼底沉沉的執念稍稍收斂，唇角微微向上一揚，故意帶上幾分輕鬆調笑的意味，緩緩開口：「不過，你能主動想到這一層，我心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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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芙猛地回過神，抬眼望向他，眼底殘留的迷茫尚未散盡，聞言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微微蹙眉，心底那股紛亂的情緒還未平復，不由得嗔道：「楊過，你這話什麼意思？」
楊過微微往前一傾，長臂驟然伸出，順勢將她輕輕拉入懷中。
郭芙猝不及防，一聲低呼尚未出口，腳下已然懸空。風聲在耳畔呼嘯，二人順著高高的樹杈縱身躍下。
他臂膀穩固，牢牢將她護在懷中，雙腳穩穩踏落在鬆軟的泥土之上，楊過卻並未鬆開懷中的人，溫熱的呼吸輕輕掃過她的耳畔，他微微垂首，低沉的嗓音壓得極輕，悠悠傳入耳中。
「我的意思是，你不再將我當成你的對頭、仇人。願意靜下心，去思慮我所作所為背後的緣由，於我而言，便是一樁好事。」
說罷緩緩退開，轉身往回走說道：「芙妹，回去休息了，明日不是要去絕情谷的嗎？」
郭芙紛亂的心神猛地一收。
一股又氣又惱的情緒陡然涌了上來，她狠狠跺了跺腳，腳下青草被踩得簌簌作響，對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低聲大罵出來：「死楊過，說話說一半！」
月色下的少女眉眼間滿是慍怒，臉頰微微鼓起，分明是一腔悶氣無處宣洩。
前行的背影微微一頓。
楊過並未立刻回頭，肩頭輕輕顫了一下，似是忍了笑意，片刻後，才緩緩側過半張臉，目光遙遙落在身後氣惱的郭芙身上，夜色里，那雙眸子漾開一點淺淡的戲謔。
「有些話，一次說完，便沒意思了。」他聲音輕輕飄過來，不緊不慢，「留幾分懸念，路上慢慢講，豈不更好？」
她攥緊了雙拳，快步追上去，幾步便走到楊過身側，側過臉狠狠瞪了他一眼，語氣憤憤：「到時候你想說，我半句都不願聽呢。」
楊過斜眸瞥了她氣鼓鼓的模樣，腳步依舊不疾不徐，沿著林間小路緩緩向前，只是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那便要看我楊某的本事了。」他淡淡道，語氣篤定。
郭芙看著楊過那一副胸有成竹、從容淡定的模樣，心頭那股火氣更盛。
「好似別人稀罕聽一般。」說完腳步快了些許，也不在做停留，朝著廂房而去。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掌心，暗暗在心底思忖：若是今夜便將兩世的執念、十六年孤寂的等候，糾纏多年的心意盡數和盤托出，她知曉了所有前因後果，是會心生憐惜，心疼我半生輾轉煎熬，還是會被這般沉重偏執的情愫嚇到，從此恐懼著遠離自己。
遲疑片刻，他快步上前，伸手輕輕拉住了郭芙的手腕。
郭芙腳步一頓，猛地回過頭，眼底還帶著未散的慍氣。
楊過鬆開幾分力道，卻沒有徹底放手，語氣放緩，褪去了方才的戲謔，多了幾分懇切。
「我知你現在覺得荒誕可笑，一時難以接受。我不逼你即刻做出選擇，你可以慢慢看，慢慢想，如何？」
她抬眼對上他認真的眼眸，方才的火氣莫名弱了幾分，只剩滿心的無措。
最後只是將自己的手腕從楊過手中抽了出去。
掌心驟然一空，那片刻的落空讓楊過心頭猛地一緊，先前壓下的不安盡數翻湧上來。
他下意識往前湊近半步，目光緊緊鎖著她，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放得極低：「芙妹，你不必急著躲開我。」
郭芙被他驟然靠近的氣息逼得微微後退半步，抬眼撞進他藏著焦灼的眼底，一時呼吸都頓了半拍。
月色清冷，映得他眼底的執拗與忐忑格外清晰。他方才刻意收斂的情緒盡數褪去，只剩一絲怕被徹底推開的惶恐。
「我不求你立刻回應，但你別把我拒之門外。」他低聲說著，指尖懸在半空，終究不敢再貿然觸碰她，「不論絕情谷…還是襄陽，我都會一路相隨，你慢慢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