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樣掙脫那片凝滯的月色，又是怎樣踉踉蹌蹌回廂房的。
像是魂魄被抽離了大半，四肢皆是輕飄飄的，腳下踩不穩實地，耳邊反反覆覆迴蕩的，全是楊過在林中的那些話。
木門被她虛虛一帶，輕輕合攏，隔絕了庭院清冷的晚風，也隔絕了楊過一直追隨的目光，卻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慌亂。
一室靜謐燭火搖曳，映得她單薄的影子落在牆壁上，微微發顫。郭芙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下去，雙手死死捂住滾燙的臉頰，連呼吸都帶著細碎的顫抖。
從小到大，她只以為她與楊過是天生不對付的冤家。
他桀驁叛逆，她肆意驕縱；他記恨她年少魯莽斷臂誤傷小龍女之過，她惱他孤僻冷傲、處處拂逆自己心意。
爭吵、爭執、針鋒相對、老死不相往來，這才是她刻在骨子裡，對兩人關係唯一的認知。
她曾以為，他這輩子，最敬重、最摯愛、最虧欠的人，永遠是小龍女。
可今夜，楊過親手撕碎了這既定的認知。
這個認知太過荒誕，太過顛覆，讓她方寸大亂，連一絲辯駁的力氣都無。
心口又酸又麻，混雜著難以置信的悸動與欣喜死死糾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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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芙垂落眼眸，眼眶無端發熱，鼻尖泛著酸澀。
郭芙蜷在門後，心底反覆拉扯。
原來，楊過喜歡的人，是她。
這個念頭像一縷軟風，鑽進心底最荒蕪的角落，帶來從未有過的滾燙暖意，又裹挾著無盡惶恐，讓她整夜無眠，輾轉難安。
這份歡喜才剛冒頭，便被洶湧的酸澀與惱恨狠狠澆滅。
她忽而又滿心鬱結，惱得指尖死死攥住衣料，指節泛白。
他既然心悅的是她，為何對旁人溫柔悲憫，唯獨對她嘴硬刻薄、處處相爭？
既心繫於她，又何苦對別的女子傾盡溫柔、百般殷勤？
她清清楚楚記得，絕情谷十六載的不離不棄，記得天涯相伴、生死與共的情深意重，記得世人稱頌的他的情深、神仙眷侶。
一時欣喜雀躍，沉溺於這份遲來的心意；一時妒火翻湧，惱恨他情意不專、虛實難辨；一時又被前世的畫面刺痛，滿心愧疚與無力。
三樣情緒死死纏絞在一起，勒得她心口發疼，喘不過氣。
燭火搖曳不定，映得她眼底水光層層翻湧。漫漫長夜，無半分睡意，她就這般靠著門板，反反覆覆揣摩他的話，反覆拉扯在愛與怨、信與疑之間。
門外的楊過的並未有多好過。
他看著郭芙房間的燭火燃盡，他不敢出聲驚擾，也不敢貿然叩門，只能任由時間一點點流逝，靜靜守著這一方寂靜。他清楚，今夜這一步邁得太過倉促，但他們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
直到天亮周遭有了些人聲，楊過才轉身離開。
等到楊過在見到郭芙的時候，郭芙已經抱著郭襄乖巧的站在黃蓉身邊。雙臂輕輕環抱著熟睡乖巧的郭襄，眉眼低垂，容色略顯蒼白，眼底藏著掩不住的倦色。
他心下一軟，幾乎本能往她身邊而去。
他腳步踏出的一瞬，低垂眉眼的郭芙似是有所感應，視線輕輕一掃，猝不及防撞進他望來的目光里。
二人四目相對，郭芙渾身一僵，心底殘留的情緒瞬間湧上。
她根本不敢與他對視，不動聲色整個人悄悄往黃蓉身後縮了縮。
楊過看到她閃躲的瞬間，腳步猛地頓住，正手足無措之際，小龍女與甄志丙相攜而出，甄志丙已經脫了道袍，多了幾分溫潤世俗的妥帖。對著小龍女細心周到，乍眼一看十分登對。
郭芙見狀，眉心驟然緊緊蹙起。
心底第一時間湧上的是憤憤不平。
她暗自惱恨甄志丙不知分寸、不懂避忌，人前這般殷勤親近、寸步不離，全然不顧禮法體面。小龍女終究是世人認定的楊過之人，他這般當眾獻盡殷勤，張揚相伴，全然不知收斂，置楊過於何地，讓楊過往後如何立足做人？
可這股替他不平的惱意剛起，昨夜的剖白又猛地撞進腦海。
百般糾結擰絞纏在心頭，她抬眼重新望向僵立原地的楊過，澄澈杏眼底覆上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慍氣。有惱讓他二人處境難堪的彆扭，更有被他擾得心神大亂的嗔怪。
楊過自始至終，目光寸步未離她身上。
這般細微的白眼、蹙眉的慍惱、眼底藏不住的彆扭，他盡數盡收眼底。
黃蓉立在一旁，將兩個孩子之間暗流洶湧的拉扯、無聲的對峙盡數看在眼裡。她心思剔透、閱人無數，只需一眼，便看穿昨夜定是發生了糾葛，才讓這兩個素來針鋒相對的孩子，變得這般古怪彆扭、心事重重。
她不動聲色壓下場中曖昧凝滯的氛圍，上前半步，聲音沉靜清亮，打破滿院寂靜：「既人齊了，我們便出發吧。去往絕情谷路途遙遠，不宜耽擱。」
甄志丙聞言微微頷首，伸手虛扶了小龍女一把，語氣謙和：「黃幫主說得是，路途艱險，早些動身穩妥。」
小龍女淡淡點頭，目光掠過院中眾人，落在楊過身上片刻才緩緩垂首。
郭芙抱著懷中熟睡的郭襄，聽見黃蓉的話，下意識收斂了眼底的慍氣，垂著頭跟在母親身側，刻意與楊過拉開了一段距離。
楊過壓下心底翻湧的無奈與酸澀，面上恢復了慣常的淡漠疏離，只是指尖依舊微微攥緊。他知道，此刻多說無益，只能隨著眾人一同啟程。
一行人收拾好行囊，踏出全真觀的山門，朝著絕情谷的方向行去。
因黃蓉坐鎮隊伍當中，一路之上眾人都守著禮數，氣氛難免拘謹。耶律齊兄妹與完顏萍本就要去往襄陽，順路便一同隨行，江穆、江榮二人走在最前方探路，腳步沉穩，留意著沿途的地勢與安危。黃蓉牽著郭芙走在隊伍中段，郭芙懷裡抱著熟睡的郭襄。
楊過、小龍女與甄志丙則落在隊伍最後方。
楊過的思緒不由的回想著上一世，他不由得細想上一次周伯通也在，現在也不知道他是否跟著，是不是依舊會將李莫愁引到絕情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