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沉靜,自帶讓人安心的力量。黃蓉本就疲累,聞言不再推辭,輕輕拍了拍郭芙的手背,閉目調息。片刻之間,洞內呼吸漸穩,眾人相繼沉沉睡去,唯有火光兀自跳躍,靜照滿洞安寧。
四下徹底靜謐無聲。
楊過靜靜立在洞口片刻,聽著身後均勻的呼吸聲,確認所有人都已安睡,才緩緩放輕腳步,斂去周身冷意,一步步朝郭芙身側走近。
夜極靜,火極暖。
他垂眸看著少女熟睡的模樣,白日裡驕縱鮮活的稜角盡數卸下,眉眼柔和,側臉在火光映照下瑩白溫婉,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稚氣安然。
他淡淡的笑了笑,那笑意很淺,藏在夜色里,旁人半點瞧不見
他心中暗道:這郭大姑娘,不管何時都是這般好看,讓人挪不開眼。
方才獨自倚在洞口守夜的間隙,他隨手摺了柔軟細草,指尖翻飛纏繞,細細編了一隻小巧精緻的草編蟋蟀。
此刻他蹲下身,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一絲動靜便驚擾了她的睡夢。
指尖微頓,將那隻青綠新鮮、紋路整齊的草蟋蟀,輕輕放在了郭芙手邊的石台上。
草葉帶著山間微涼的潮氣,小巧玲瓏,安安靜靜落在她身側。
楊過心頭正漾著一點無人知曉的繾綣,正要直起身,轉頭一瞥,驟然對上一道沉靜的目光。
黃蓉並沒有睡著。
她半倚石壁,一雙清亮的眼睛正靜靜看著他,火光映在她眼底,辨不出是瞭然、笑意、還是什麼。
楊過渾身一僵,後背霎時泛起一層薄汗。
四下依舊安靜,只有柴火噼啪輕響,郭芙還渾然不覺,睡得正沉,對身側這一場無聲的對峙一無所知。
楊過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表情,蹲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
楊過喉結輕輕滾了一下,竟有些窘迫。他素來機變百出,伶牙俐齒,可此刻面對黃蓉的目光,那些狡辯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
黃蓉沒有開口,也沒有立刻揭穿。她只是緩緩將一根手指輕輕貼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目光又柔和地掃過郭芙的睡顏,而後慢慢合上雙眼,呼吸漸漸放緩,好似又重新沉入了淺眠。
他悄無聲息地站直身子,腳步放得極輕,一步一步退回到洞口的暗影之中。
山風從藤蔓縫隙鑽進來,吹得他衣衫微微發涼。
黃蓉緩緩掀開眼帘,目光淡淡掃過洞口孤寂的青衫身影,又落回自家女兒手邊那隻青澀小巧的草蟋蟀,眼底掠過一絲複雜輕嘆。
這孩子半生桀驁,對外人疏離冷漠,對世間萬事淡然隨性,唯獨對自家女兒彆扭至極。從前年少爭鋒,口舌相爭,寸步不讓,是年少不懂動情,只會用逞強鬥嘴掩飾心動。
如今重來一次,他都在布局,他在演…演一個孝順的徒兒,演一個甘願放手的大度之人,讓他身邊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苦楚。
讓所有人都知道,是小龍女選擇了別人。
楊過對外處處擺著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將自己塑造成隱忍、犧牲、萬般委屈無處訴說的苦情人。
一邊,他親手將小龍女推給甄志丙,贏得所有人的同情,另一邊,他又一點一點向郭芙流露出溫柔,一點點撬開少女的心房。
他費盡心思將所有人聚往襄陽,怕是大戲還在襄陽。
是了……他與小龍女在英雄大會開始,所有知曉的如今都在襄陽,怕是也要在這些人面前結束。
黃蓉心底猛地一凜,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緩緩爬上來。
絕情谷里那句托甄志丙當眾提親。
那是伏筆。
天下英雄齊聚襄陽,英雄大會之上,萬千雙眼睛都盯著古墓師徒二人。到那時,楊過便可以擺出一副萬念俱灰卻顧全大義的模樣,不願耽誤小龍女一生,於是主動成全這對有情人。
若是小龍女推辭,這一路相伴的眾人,便是最好的證人,會替他站出來承認小龍女與甄志丙這些時日相伴,必有真心。會勸她莫要辜負旁人一片痴心。
若是小龍女半推半就應下,那在江湖人的口中,便是小龍女另覓良配,是她先放下了和楊過的情分。
所有的輿論、所有的同情,都會穩穩落在楊過身上。人人都會嘆他痴心錯付,犧牲良多,可憐他一片深情付諸流水。
等到那時,再也沒有人有資格指責楊過什麼。
往後他若是對郭芙流露情意,旁人只會覺得,這苦命人總算尋到一處慰藉,誰還會去苛責他負了小龍女?
火光噼啪跳動,把岩洞石壁上的影子扯得忽長忽短。黃蓉的目光又落回郭芙手邊那隻草編蟋蟀,嫩綠色的草葉蜷著,做工細緻。
這便是他的另一手棋。
他不急,他有大把時間慢慢磨。不再像前世那般,言語刻薄、事事相爭,惹得郭芙滿心惱恨。這一世,危難之時搶先護著她,無人之時遞上一點細碎溫柔,不宣之於口,不逼她回應,只一點點融化郭芙長久以來對他的偏見。
郭芙素來吃軟不吃硬,驕傲底下藏著一份容易共情的心腸。若是到了襄陽,親眼看著楊過當著群雄「失去」小龍女,看著他孤苦落寞的模樣,即便不愛他,那份同情很容易便會慢慢釀成別的情愫。
最可怕的是,這盤棋她卻不能說楊過是個壞人。
他以身相護郭芙的情意太過難得,但是他心思太過深沉,她察覺太晚,棋局已經落了一半,無力回天。
黃蓉望著洞口那道孤峭的青衫影子,她知道楊過根本就不曾刻意提防她。
楊過並不害怕她知曉。
在楊過心底,他自有一套理直氣壯的標尺。
這世上,再沒有人比他更愛郭芙了。
那麼疼愛郭芙的郭伯母自然會擇優選擇,處處替郭芙安排周到,他如今顯露這般,只會讓她覺的芙妹那般憨直,自有人不會讓她吃半點虧。
黃蓉一生殫精竭慮,護著郭家上下,為郭芙的婚事斟酌再三,挑來選去,無非就是想尋一個能把郭芙的驕縱、任性都妥帖包容,危難之時肯捨命相護的人。耶律齊穩重有餘,可少了那一份可以為她豁出性命的執念;世間其餘少年子弟,或是畏懼郭家名頭,或是只愛慕郭芙的容貌家世。
只有他楊過,走過一世的遺憾,嘗過永失所愛的滋味。他見過郭芙最狼狽、最蠻橫、最不可愛的模樣,依舊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