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英、陸無雙，是道義，是惻隱。」楊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壓抑的躁意，「我救她們，是出於俠義。可我對你，從來不是俠義二字可以概括。」
郭芙抬眼望他，不肯退讓：「可在我眼裡，並無分別。你對她們，亦是傾力相護。」
「你覺得我待你和旁人無別？」他喉結輕輕滾動，嗓音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啞，褪去了所有戲謔輕佻，只剩一片赤誠的執拗。
「若是別人砍了我的胳膊呢？你有想過嗎？」
這句話如驚雷落地，瞬間震得郭芙渾身僵住。
正當郭芙無措之際 ，黃蓉抱著郭襄與公孫綠萼相攜而來，黃蓉遠遠便瞧見二人對峙著，當即揚聲喚道：「芙兒，過兒，怎的又吵架了？」
這一聲，像一隻手猛地打破了二人之間的那層密不透風的結界。
郭芙猛的回神，也不再多言，慌忙朝著黃蓉走去。
楊過深吸一口氣，收斂了眼底翻湧的悲愴和偏執，嘴角隨意扯出個難看的笑容喚道：「郭伯母。」
公孫綠萼安靜地跟在黃蓉身側，一雙清澈的眼睛來回打量著郭芙與楊過，隱約察覺二人之間氣氛異樣，便乖巧地沒有開口打擾。
黃蓉看到近前，目光落在郭芙緊繃的眉眼說道：「長這麼大了，怎的還在這般置氣啊。走吧，隨我去看看，大傢伙都聚齊了沒有。」
郭芙一言不發，挽住母親的手臂，兩人並肩沿著林間小路往前走，把楊過和公孫綠萼落在了身後。
黃蓉看著自家女兒滿心鬱結的說道：「芙兒，你若做不了選擇的事，又或者懷疑的事情，大可不必著急做決定。」
「時間會給你答案的。」
郭芙聲音悶悶的說道：「媽媽，前世那麼長時間我也沒有答案。」
黃蓉摸了摸她的眼頰說道：「世上很多種人，有俠肝義膽者，便會奸佞圓滑者，有處事周全者，便會有生性跳脫者，有溫柔小意者，便有嬌縱蠻橫者。有痴情不改者，便會有見異思遷者。」
「所以，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正確愛人的方式。」
「上一世，或許是媽媽替你選擇了耶律齊，重來一次，芙兒自己選選如何？」
郭芙微微喉間發緊，開口道：「不是的， 我與耶律齊與媽媽無關的。況且我嫁於了他也沒什麼不好的。」
黃蓉看著郭芙說道：「芙兒，選夫君最重要的不是看你喜歡他什麼？而是要看你不喜歡他什麼？」
郭芙微微歪頭，有些不解。
黃蓉道：「因著喜歡是沒有上限的，但是不喜歡卻是有下限的，當突破了你的下限你便會痛苦。」
郭芙深吸一口氣問道：「若我不喜歡的，他能改掉嗎？」
「那就是他的課業了，與你無關。你只需將你要求與他說明，若他足夠在乎你，便不會再犯，若屢教不改，那便不是真的愛你，即便分開也不必內耗難過。」
郭芙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輕輕點點頭。
「我知道了，娘。」
楊過見郭芙與黃蓉離開，正要起步跟上，公孫綠萼便還開口道：「楊大哥，絕情丹是被你拿走了嗎？」
楊過腳步一頓，側過頭看向她。公孫綠萼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眼底藏著幾分難過，又有幾分認命。
楊過沒有瞞她，語氣平靜，「我已經服下了，情毒已解。」
公孫綠萼神色黯淡下來：「我爹爹與我娘爭鬥不休，我……我只是想著，若是丹藥能夠治好你的情花之毒，那也算一樁好事。」
「公孫姑娘，多謝你記掛我的安危。」他聲音平靜無波。
公孫綠萼見他目光一直看著郭芙離開的方向，問道：「上次與來時你屬意龍姑娘，如今看著龍姑娘倒是與別人更加親密呢。」
楊過冷笑一聲說道：「我當時入谷時便說了我是來尋尊親的，但是你們都無人聽我之言，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揣測於我。」
公孫綠萼眼中閃過一瞬的欣喜，帶著些忐忑，輕聲問道：「楊大哥，找到你的心上人嗎？她是一個好相處的人嗎？」
楊過遙遙望著樹叢那頭郭芙漸漸遠去的背影，青衫被林間涼風吹得微微晃動。他唇角那點冷意慢慢斂了，眼底浮起一層複雜難言的柔色，裡面裹著無奈、執拗，還有數不清的拉扯。
「找到了。」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像是說給公孫綠萼聽，又更像喃喃自語，「至於好不好相處……」
他輕輕嗤了一聲，帶著幾分又好氣又好笑的悵然。
「驕縱，愛賭氣，嘴硬得很，常常同我拌嘴。」
頓了頓，那些爭執、傷痛、兩世的糾纏一齊湧上心頭，他的聲音沉了下來：「性子如火，稜角鋒利，一不小心，便會傷到彼此。可偏偏，是她。」
公孫綠萼靜靜聽著，臉上方才那一點欣喜一點點褪去了。她何等聰慧，從這寥寥數語裡已然聽出了答案。楊過口中那個人，正是方才同他在林間爭執不休的郭芙。
楊過長嘆一聲，唇邊浮起一絲苦中帶澀的笑意，像是自嘲，又像是認命：「她可厲害著呢，若是將她惹惱了，便是將我手臂砍了去，都得我低頭去哄她。」
「楊大哥……」她輕聲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楊過不再多說，抬步向著岩洞走去。林間秋風掃過落葉，沙沙作響，把方才那句心事悄悄埋進了樹影之中。公孫綠萼獨自立在原地，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楊過回到岩洞前時，一眾人便已經湊齊。
陸無雙眼尖，遠遠瞥見青衫身影，臉上當即露出喜色，提著彎刀便急忙奔了過去：「楊大哥！你去哪裡了，叫我們好一陣擔心！」
她步子又急又輕快，眼看就要撲到楊過身前。
楊過目光下意識掃過一旁的郭芙。
郭芙正站在黃蓉身側，側目看著他。
楊過微微一頓，伸出手虛虛攔了一下，沒有任由少女撲過來：「陸姑娘，莫要莽撞。」
陸無雙腳步剎住，微微有些尷尬，方才那股子歡喜稍稍冷了幾分。
程英緩步走過來，目光溫和，不動聲色將陸無雙往自己身側輕拉了一把，輕聲道：「別鬧楊大哥了。」
郭芙看著心中暗道：媽媽說的對，她何必在這裡自顧糾結，不可否認她對楊過有所動心，但她並不喜歡楊過沾花惹草，身邊總圍著一眾女子。
等尋個機會，她便直截了當地同他把話說開。若是他肯收了這份四處留情，拈花惹草的性子，那二人尚有前路可言；若是他改不了，大不了他她便換一個，何須在他身上一直浪費時間。
想通此節，郭芙心頭那股堵得發悶的鬱氣稍稍散了些，臉上不再帶著方才那股悵惘糾結，神色恢復了平日的驕然從容。
楊過遠遠望見她神情忽然鬆弛下來，雖不知她方才心中轉過這麼一大段念頭，但見她眉頭漸開，也不免有所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