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散開,高大的襄陽城牆出現在道路盡頭,青磚城牆上斑駁的刀痕歷歷可見,城頭旌旗迎著晨風獵獵飛舞。
隊伍慢慢停下腳步,所有人都不自覺整理身上沾滿塵土的衣衫。
朱子柳立刻安排弟子小心抬著軟榻,昏睡不醒的天竺神僧還安臥在上面;武敦儒、武修文正和耶律燕、完顏萍說笑這一路的趣聞。
陸無雙瞥了一眼不遠處的兩個人。
楊過沒有和任何人搭話,腳步不動聲色地挪到了郭芙身後半步的位置。
江穆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多日的神情明顯輕鬆了不少。一路跋山涉水、提防著暗處不知何時會冒出來的仇敵,如今終於望見襄陽厚重的城門,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大半,他抬手拍了拍江榮的肩膀,眼底滿是安心。
一旁的江榮卻是滿臉的興奮,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少年心性,半點藏不住情緒,一想到終於到了襄陽可以大展拳腳,眉眼都亮了起來,不住探頭往城門裡張望,時不時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進城去見城中各位英雄。
江穆輕輕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收斂些,切莫在城門之下太過張揚。
郭芙正望著城頭飄揚的大旗出神,忽然覺察身後那道若有似無的影子。她微微側過半邊臉,餘光瞥見楊過立在那裡。
「楊大哥,總算將你的毒給解了…」
楊過腳步又悄悄往前挪了半寸,兩人之間只隔了一小段空氣。他唇角浮起一抹淺淡難辨的笑意,嗓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啞意:
「毒是解了。」
他頓了頓,目光牢牢鎖著她的側影,那句藏了一路的話幾乎要衝口而出,又被他暫且按捺下去。
「可絕情谷的話並未說盡。」
郭芙轉頭看著他說道:「等你去了襄陽安頓好後,來尋我一趟。我有事與你講。」
楊過心口猛地一跳。
一路以來,都是他步步靠近、執意糾纏,他從未想過,竟是由她主動定下這樣一場談話。
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攏,他壓下翻湧的情緒,面上那慣有的玩世不恭淡去大半,只輕輕應了一聲,聲音低而篤定:「好,我一定來。」
沒有追問是什麼事,沒有打趣逗她。這一刻他清楚,郭芙已經做好了要把那些盤桓已久的心結攤開的準備。
前方黃蓉又喚了一聲,催促隊伍不要在城門口久留。
郭芙不再多言,回身匯入前行的人流。
楊過也收斂情緒了,看著襄陽城,臉上也多了笑意。
一行人穿過襄陽長街,踏過青石板路,終是穩穩到了郭府府邸。
朱門闊院清淨雅致,褪去了城外連日的風塵蕭瑟,府中僕從各司其職,規整安穩。黃蓉先行安排眾人落座休憩,又連忙讓人備好淨水乾糧、熱水客房,一路奔波的眾人終於得以卸下疲憊,各自休整。
朱子柳帶著弟子將昏睡的天竺神僧妥善安置在西跨院,悉心看護;武氏兄弟、耶律燕、完顏萍幾人結伴閒談,舒緩路途勞頓;
江穆、江榮兄弟立在廊下,神色安穩;陸無雙與程英獨自靜坐一隅,眉眼落落,始終默然無言。
小龍女與甄志丙一直很安靜站著,並不多言。
不多時,一道沉穩厚重的腳步聲自前院傳來。
他目光第一時間便掃過眾人,他已經提前見過黃蓉了,心頭暖意翻湧,隨即視線穩穩落在立身廊下的楊過身上。
一別多日,少年褪去了幾分往日跳脫頑劣,一身風塵卻身姿挺拔,眉眼清峻沉穩,不復從前那般桀驁肆意,歷經絕情谷生死風波、一路風霜磨礪,已然悄悄成熟了許多。
郭靖眼中瞬間漾開真切的欣慰笑意,大步上前,聲線渾厚溫和,滿是長輩的慈愛與期許:「過兒,你們終於平安回來了。一路艱險,辛苦你了。」
他素來將楊過視作親侄、視作楊家唯一遺脈,心中牽掛惦念從未停歇。此前聽聞絕情谷遍布兇險、毒物叢生,他日日憂心眾人安危,更怕楊過年少衝動、身陷險境,如今見他安然無恙、氣度沉穩,懸著多日的心徹底落定。
楊過見郭靖上前,微微垂眸,恭謹躬身行禮,姿態端端正正,褪去了年少輕狂,禮數周全:「郭伯伯。」
簡簡單單三個字,溫順恭敬,再無從前半分牴觸疏離。
郭靖伸手穩穩扶住他的臂膀,掌心溫熱有力,細細打量著他,越看越是欣慰:「此番絕情谷一行,波折重重,你能護住眾人、全身而退,可見心性早已長進,沉穩多了。你爹爹若是泉下有知,必定倍感寬慰。」
楊過脊背微挺,心底微動。前世他半生執拗、滿身叛逆,總覺得世人皆對他帶著偏見,唯獨郭伯伯,自始至終待他赤誠溫柔、毫無保留,護他、惜他、盼他成才。
這一世重歸襄陽,歷經生死糾葛,他更懂這份偏愛與善意的珍貴。
他抬眼望向郭靖,神色懇切:「多虧郭伯伯、郭伯母照拂,過兒方能安然無恙。」
郭靖全然未曾察覺這暗流情愫,只滿心歡喜眾人平安歸城,拍著楊過的臂膀溫聲叮囑:「一路勞累,好生歇息。襄陽近日雖暫無大戰,可邊防依舊吃緊,你好好休整,日後還要隨我一同守護襄陽,鎮守邊城。」
楊過鄭重頷首,目光澄澈堅定:「謹記郭伯伯教誨。」
郭靖看到在一旁安靜站著的小龍女,趕忙上前行禮說道:「龍姑娘,我聽蓉兒說了,一會讓芙兒給你送些九花玉露丸,治療內傷有奇效。」
郭靖素來寬厚,又聽黃蓉講了這一路的經歷,也卻不願當著一院子人的面苛責出家人,只和氣地朝著甄志丙點點頭。
等到楊過與郭靖寒暄完已然深夜,楊過從書房出來,並未直接回房間。
而是直接去了郭芙的院子中那木筆花樹上斜倚著,如前世那般。
房間內微微的輕響,讓月光下倚在枝頭的身影猛地一滯。
是她還沒睡?還是睡夢中翻身?
片刻的遲疑過後,楊過不再在樹上枯等。他輕輕縱身飛身而下,鞋底落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響,緩步走到窗下,屈起指節,極輕地叩了叩窗欞。
壓低的嗓音裹著夜的微涼,輕輕喚道:
「芙妹,我來赴約。」
他知不該深夜前來,但這一路同行,人前他總要收斂神色,不敢同她太過親密,半句掏心的話都不便多說,只能借著旁人爭執的間隙,不動聲色地護著她。他不敢與她太過親密,話也未多說。
所以,有些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