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一時無聲，楊過也並未催促，可他的心快要跳了出來。
他盼了這一夜，盼了許久，前世很多次，他都想如今日一般叩響她的房門。
可此刻，這扇緊閉的窗，就像一道橫在二人之間的鴻溝。
就在他心緒繁雜之間，窗戶緩緩開了小口，只露出了一隻睡意惺忪還未睜開的眼睛。
「楊大哥？你怎的現在來了？」
楊過瞬間眼底帶了些光亮，小聲的說道：「我…以為你還未睡。」
郭芙微微將窗戶又推開了一些，她方才困的厲害，躺在床上便沉沉睡去，險些將這約定忘的一乾二淨。
她低聲解釋，眉眼蒙著一層淡淡的朦朧，嗓音還夾雜著些許困意，說道：「我以為你明天才來呢。」
楊過唇角漾開一抹淺柔的笑意，身子微微往前傾了一些，聲音低了一些說道：「芙妹，想與我說些什麼？」
郭芙指尖輕輕攥住窗欞，緩緩將身子俯下，手肘支在窗沿，趴在自己的胳膊上。月色落在她的側臉，長長的睫微微闔著。
「我本想將絕情谷的事情與你說清楚的。」
楊過靜靜立在窗下，目光凝著她的眉眼，緩緩蹲著身子，心頭一片柔軟，也壓著一絲忐忑。他屏住呼吸，輕聲應道：「我聽著。」
郭芙見他蹲得離窗欞這般近，隔著薄薄一層木窗，兩人相距不過咫尺，人也清醒了幾分，她連忙直起身子，鬢邊碎發被晚風拂得輕輕飄動，壓低了聲音：「等我出去說吧。」
房門「吱呀」一聲輕啟，郭芙整個人縮在厚厚的披風裡，夜風卷著寒意撲過來，她下意識攏緊披風領口，腳步放得極輕，踏過青石板，停在木筆花樹的陰影之中。
「我想讓你說清楚你何時心中有我的……說清楚你與龍姑娘的之間的事情。」
此話一落，楊過的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一些，多了幾分鄭重的說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何時……」
「或許是大勝關，或許是在你騎著紅馬朝著我奔來，或許更早……」
「早到桃花島的朝夕，早到年少第一次相見。」
「至於我…姑姑……」楊過頓了頓，神色掠過一抹複雜，「你只需知道我與她並未有男女之情便好。」
郭芙聞言，裹著厚披風的身子微微挺直，眉眼揚起慣有的驕矜傲氣，半點委屈隱忍也不肯藏，直白又蠻橫地開口：「我不喜歡…」
她愛憎分明，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情愛之事更是獨占性極強，從不願委屈分毫。
「我郭芙的夫婿，只能心裡、眼裡、往後餘生里，都只有我一個人。」
她抬眸直視著他，杏眼清亮，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嬌蠻：「我不接受任何牽扯牽絆，更不會做退讓妥協之人，也絕無共侍一夫的道理！」
這話清脆落地，沒有拐彎抹角，沒有含蓄試探。
他怔怔望著眼前嬌縱鮮活的少女，眼底驟然炸開極致的光亮，胸腔里的心跳快得近乎失控，嘴角抑制不住地揚起滾燙真切的笑意。
楊過快步上前，瞬間拉近兩人距離，眼底是藏不住的狂喜與偏執的溫柔，聲音微微發顫，字字篤定，傾盡赤誠：「我知道。」
「斷臂之後，我便改了，我與程英陸無雙十六年未見，與我師傅更是清清白白，出行都帶著面具。從未再隨意撩撥過別的女子。」
郭芙哼了一聲。杏眼斜睨著他，說道：「說的好聽， 我可記得你大張旗鼓的給襄兒過生辰的，送什麼三枚金針的。萬一你給了許多人這三枚金針呢？」
「不過罷了，我只是與你說清楚的我的要求，至於你做與不做，隨你。」
話音落罷，她不再多言，轉過身，抬腳便要往房門而去。
楊過心頭猛地一緊，方才那滿心的歡喜瞬間被惶恐攫住。
他萬萬沒有料到，她竟會就此轉身要走。
夜色里，木筆花樹的影子搖晃，他幾乎是下意識伸手，快步上前，一把輕輕攥住她披風的袖口。力道拿捏得極輕，不敢弄疼她，卻也不肯放任她就這樣離去。
「芙妹，還未說完，怎的就走了……」
郭芙將自己的衣服從他手中扯出來的說道：「我想說的說完了啊。」
他沒有再貿然伸手去拉扯，只是腳步往前挪了兩步，與她隔著兩步的距離，聲音放得低沉又帶著幾分無措：「芙妹，你講完了你的規矩，可我還有心裡話，還沒有同你講完。」
「當初我是因著知道她是妹妹，我才給她金針的，至於那禮是你在羊太傅廟說我不如耶律齊，我才那般的招搖。」
「況且那禮明顯是我討好郭伯伯的，送給英雄大會的。」
郭芙緩緩轉過身來，杏眼微微眯起，眸子裡盛滿狐疑，目光來迴轉了轉，細細琢磨他這番話的真假。月色落在她臉上，那股驕矜的神色依舊，只是眼底多了幾分掂量，並不輕易就信。
「是嗎？」她輕聲反問，語調帶著幾分不輕不重的質疑，「羊太傅廟那夜，我隨口一句，竟能叫你這般大動干戈？」
她微微抬著下頜，戲謔的說道：「你素來性子桀驁，旁人的閒話，你向來不放在心上，怎會單單記著我一句話？」
楊過望著她滿是懷疑的眼神，心底泛起一絲苦澀。他知道，自己從前行事乖張，難免叫人難以信服。他沒有急於辯駁，只是目光沉沉地望著她，語氣格外的認真。
「那日聽你說我比不上耶律齊，我心裡又氣又難受。我便想辦一場盛大的生辰，既討郭伯伯歡心，也想叫你看一看，我楊過並非那般不堪。」
郭芙還在細細琢磨他話里的真假，眉頭微蹙，滿心猶疑。
猝不及防之間，楊過手臂驟然發力，不等她反應過來，便一把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郭芙渾身一僵，驚呼險些脫口而出，連忙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披風的衣擺被夜風掀得翻飛。她又驚又惱，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驕矜的性子立時發作：「楊過！你做什麼！快放我下來！」
他手臂抱得穩當，半點不松，足尖輕輕一點青石板，身形掠起，抱著她縱身躍出院牆，朝著府外夜色而去。
楊過低頭，垂眸看向懷中人，月色落在他眼底，盛著執拗滾燙的情意，唇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喝酒去，前塵舊事自當配酒。」
話音落下，他身形如影，在沉沉夜色里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