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抱著她，足尖點過山間碎石，夜風穿過林間，卷著滿山的草木氣息，遠處襄陽城的燈火已經變得朦朧微弱。
待到落足，眼前便是那方矗立在山畔的墮淚碑。青石碑石久經風雨，碑上字跡斑駁，月色靜靜淌在碑面，將石紋照得清清楚楚。
楊過緩緩俯身，將郭芙輕輕放落在碑前的平石之上。
郭芙滿臉疑惑的說道：「墜淚碑？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楊過眼底漾開一抹難得的驚喜，像是藏著一樁塵封多年的心事，低聲道：「等著……」
說罷他伸手從旁邊地上拾起一根粗木棍，俯身便去刨碑前鬆軟的泥土，木棍刺進土裡，才掘了兩下，楊過低頭看到自己的尚在的右臂便停了下來。
無奈的停下，但卻滿心歡喜的說道：「看來，酒喝不成了……」
郭芙不解，轉頭望著說道：「又怎麼了？」
楊過望著那碑，像是望著許多年前的舊夢，帶著數不盡的悵然說道：「你成親的時候，我得了消息，匆匆趕來，但終究是來晚了。」
「後來，便在這碑前大醉了三天三夜，餘下的酒便埋在了這碑下。」
楊過丟掉手中木棍，轉過身看向她，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欣喜，只剩下兩世積壓的落寞：「本想今夜，取出當年埋下的酒，與你把前塵舊事盡數攤開說個明白。」
「可是，這一次你沒有成親，自然也沒有埋下的酒。」
說罷，他緩步上前，一步步走近，兩人之間只剩咫尺距離。墮淚碑的斑駁光影落在二人身上，周遭山林萬籟俱寂，唯有晚風掠過草木，簌簌作響。
「前世，你沒有等我，今生你可願給我機會。」
郭芙站在平石之上，心口被這句話撞得陣陣發疼。
她忽然不知道說些什麼，她從未想過的楊過的情意有如此厚度，她驕縱半生、彆扭半生。
總以為自己才是被辜負、被冷落的那一個，總以為他浪蕩不羈、隨性任性，從不會將她放在心上。
可今夜立於這埋酒相思的碑前，她才恍然驚覺——楊過的情意，好似比她的來的更加深厚。
她喉間微澀，睫毛輕輕顫了許久，終是望著他沉沉眼眸，輕輕地點了頭，聲如夜風，溫柔落定：「我給你機會，但是你要先做到我說的。」
話音剛落。
楊過眼底積了兩世的寒霧，轟然化開。
他死死看著她，目光熾熱又虔誠，像攥住了此生唯一的救贖，指尖微微發顫，是極致欣喜帶來的克制與慌亂。
他緩緩抬手，溫熱的掌心輕輕覆上她纖細的雙肩，力道輕柔至極，生怕這只是一場易碎的幻夢，稍縱即逝。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衣料，真切的觸感才稍稍穩住他慌張不安的心緒。
他嗓音沙啞乾澀，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一遍遍摩挲著她的肩，目光牢牢鎖著她泛紅的眉眼：「芙妹……你再說一遍？」
她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眼底水光瀲灩，褪去所有驕矜彆扭，抬眸定定望向他，一字一句，清晰又鄭重，落得溫柔又堅定。
「我說，楊過是大笨蛋。」
話音落，她竟不再理會他怔忡的神色，裙擺一揚，足尖點過青石，提氣縱身，轉身便朝著山下襄陽的方向掠去。
月色之下，她披風翻飛，身姿翩然，只留給楊過一個帶著幾分嬌俏的背影。
楊過僵在原地，手掌還停留在方才觸碰過她肩頭的位置，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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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滿心滾燙的狂喜，被這一句嗔罵撞得微微一滯。他望著那道迅速遠去的倩影，漆黑眼眸里先是錯愕，隨即緩緩漾開一抹又苦又甜的笑意。
楊過低低笑出聲，笑聲混著夜風，帶著失而復得的柔軟。他不敢耽擱，腳下一點，立刻提氣緊隨而上。
郭芙趁著月色一路疾掠，裙裾披風在夜風裡肆意翻飛，像一隻掙脫羈絆的蝴蝶。
嘴上罵他笨蛋，可心口滾燙的暖意、方才碑前動容的悸動，依舊死死盤踞在心底，連耳根都紅得透徹。她不敢回頭，生怕對上楊過那雙滾燙深情的眼眸。
身後風聲一動，熟悉的溫熱氣息驟然追近。
楊過不過瞬息便拉近了兩人距離。他沒有強行攔下，只是不遠不近跟在她身後，低沉溫柔的笑聲順著晚風輕輕飄來，聲音帶著縱容的寵溺
「是，我是笨蛋。」
「天底下最笨的笨蛋，笨到為郭大小姐執念兩世，痴心不改。」
郭芙被他說得心頭髮燙，只能抬眸瞪他一眼。那雙杏眼水光未散，泛紅的眼尾帶著嬌嗔，哪裡有半分怒意，盡數是藏不住的柔軟。
「誰要你等。」她別過臉，語氣依舊嘴硬，卻沒了半分鋒芒，「自作多情。」
楊過已然掠至她身側。長臂倏然伸出，精準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溫柔繾綣，不重不迫，穩穩將她拽停在自己的懷裡。
夜色蒼茫，遠山沉寂，襄陽城的萬家燈火在山腳鋪成一片溫柔星海。
郭芙猝不及防，身子輕輕撞進他胸膛，鼻尖蹭到他衣衫上淡淡的草木與夜露氣息。
郭芙抬眼，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月色淌在他的眉眼，那裡面沒有往日的桀驁孤冷，只剩下沉甸甸的、化不開的情意。她心口發燙，臉頰泛起一層薄紅，想要偏開視線，卻被他目光牢牢鎖住。
楊過垂眸靜靜望著懷中少女，眼底盡數是她的模樣。
晚風微涼，吹亂她肩頭烏黑綿長的青絲，幾縷柔軟碎發輕輕貼在光潔飽滿的額角，溫柔繾綣。她本是世間最明艷奪目的模樣，眉如遠山含黛，一雙杏眼澄澈透亮，眼尾天然微微上挑，眉眼都是與生俱來的矜傲靈氣。
可此刻所有鋒芒盡數斂去，眼底漾著淺淺粼粼水光，眸底藏著細碎的月色微光，混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又裹著藏不住的軟糯羞澀。明艷與溫柔相撞，傲嬌與動情相融，美得讓他心口震顫，失了所有方寸。
懷中人軟軟糯糯，溫熱的呼吸輕輕拂在他衣襟之上。
細碎、溫熱。撓得人心頭髮癢。
漆黑的眼眸愈發暗沉灼熱，盛著要溢出來的動情。
他慢慢俯身，緩緩向她靠近，溫熱的呼吸落在她泛紅的臉頰。
他垂眸，精準握住她偷偷掐在自己的腰間的手，細軟綿滑，帶著讓他慌亂的溫度
聲音帶著些未退的情顫，和措不及防的錯愕，低低啞著喚道：「芙妹……」
郭芙被他圈在懷中，身子微微發僵。方才情急之下伸手掐他，本是想攔住他進一步的舉動，可此刻被他牢牢攥住手腕，指尖動彈不得。
她微微偏過頭，避開他近在咫尺的面龐，聲音細弱，帶著幾分惱羞的倔強：「要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