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郭芙總厭惡人為了一己私心拋卻大義,如今落到自己身上,才懂原來心不由己,從來最是磨人。
耶律齊待她始終溫和得體,禮數周全,從未有半分錯處。前世八年相敬如賓,他護她安穩,替郭家守著襄陽河山,從未過半分怨言。
若沒有重活一世,耶律齊對她稱的上有情有義,她上輩子之所以安穩順遂也與耶律齊也有莫大緣由。
可偏偏,她回來了。
偏偏楊過隔著數年誤會、隔著深仇大怨,認認真真告訴她,她不必將就,不必犧牲。
晨光越發明媚,照得她臉上最後一點遲疑都無所遁形。
郭芙緩緩抬手,抵在微涼的廊柱上。
她忽然生出莫大的愧疚。
對耶律齊愧疚。
他清清白白,坦坦蕩蕩,從未負她半分,卻要無端承受她的變心,承受這場註定要破碎的婚約。前世是她權衡利弊選了他,這一世,也是她要親手推開他。
可愧疚歸愧疚,她卻再也生不出半分回頭的念頭。
想通之後,郭芙眼底所有的茫然和糾結、愧疚盡數沉澱,只有對自己選擇的篤定。
晨光溫柔灑落,拂去了整夜廊下對峙的緊繃與酸澀。心事一朝落定,壓在心頭數年的沉甸甸枷鎖驟然卸下,渾身都鬆快通透。
她輕輕舒展臂膀,慵懶地伸了個懶腰,少女嬌俏的姿態褪去了方才所有的沉重。徹夜未歇,心緒翻折騰了大半宿,此刻只餘下滿身倦意。
郭芙唇角噙著一抹極淡、無人察覺的笑意,再不胡思亂想,轉身輕步回了自己的閨房。
看著晨光,伸了伸懶腰,轉身回屋補覺去了。
郭芙這一覺睡得格外沉熟,無夢無擾。前一夜所有的理不清的情意,盡數被一場安穩好覺撫平。
等郭芙睡醒時院中日光正好,暖意融融,她剛踏出迴廊,便望見庭院中央立著一道纖細的身影。
「龍姑娘,今日天竺神僧可醒了?」
小龍女只是淡淡的搖了搖頭,並未言語。
郭芙心中暗暗思慮:這天竺神僧應當早醒了啊,難道因著這一世沒有死嗎?
見小龍女並不想多言, 轉身便要離開, 小龍女卻開口說道:「郭姑娘…你最近見過兒嗎?」
郭芙緩緩回過身,看向立在花樹下的小龍女。
女子一身素白衣裙,不染塵埃,眉眼澄澈無波,看似隨口一問,可那雙洞悉世事的清冷眼眸,正靜靜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不動聲色的試探。
「見過,怎麼了,你是尋他有事嗎?」
「無事。」她聲線清冷,但格外清晰,「郭姑娘,你了解過兒嗎?」
一句話落,庭院裡的風似都靜了幾分。
郭芙聞言微微一怔,心頭倏然一沉。
了解楊過?大概是不了解的。
從前的她,只看見他桀驁、乖戾、行事偏激,看見他一身鋒芒,處處與郭家作對。
年少時,她只當他是個孤苦出身、性子執拗的少年,滿心都是偏見與嫌隙,何曾真正去讀懂過他。
小龍女的目光落在郭芙的是臉頰上開口道:「我十分了解過兒,在古墓中我與他朝夕相處。那時候我十分歡喜。」
她轉過眼,重新看向郭芙,目光澄澈,不帶指責,只是平鋪直敘一段舊情。
郭芙看著小龍女滿臉狐疑的問道:「是嗎?可與我說這些做什麼?」
「過兒貪玩好動,可他卻在孤寂煩悶的古墓中的願意陪著我,與我一起死。」
郭芙還未開口反應過來小龍女話中的意思,便聽到陸無雙譏諷的聲音從後傳來:「某些人就是仗著傻蛋心善,將他綁在了襄陽。」
「他之前明明說過不會管的。」
陸無雙快步走出,眉眼間滿是不平。她親眼見過楊過昔日的模樣,那時楊過憤世嫉俗,揚言不屑理會大宋官場,不願摻和這亂世紛爭,本可以一身輕裝遨遊江湖。
可如今,卻日日陷在襄陽的刀光劍影里。
郭芙聞言心頭一震,眉頭緊緊擰起。她沒有動怒,只是望著陸無雙,神色認真:「陸無雙,你這話什麼意思?」
「楊過是什麼性子,世人都清楚。他素來不受任何人脅迫,若是心中不願,任誰也捆不住他。」
「再者襄陽的城門便在那裡,要走要留都隨意,從不強留任何人。」
陸無雙胸口微微起伏,被她這番話堵得一時語塞,片刻後才又開口,語氣依舊帶著鬱結:「那破城門自然是攔不住傻蛋, 但你們用人情牽絆住他,讓他如何走得?」
郭芙冷哼一聲 ,下巴微微揚起說道:「郭家不會拿道義、拿家國去逼他留下來。倘若他日他心生倦意,決意要回古墓,自然不會有人攔他半分。」
「若你們有本事,叫他跟你們去也無不可。我郭芙決不攔著。」
「何必與我在這裡說這些。」
話音尚飄在風裡,廊下傳來腳步聲。甄志丙手端一碗黑漆漆的藥劑,快步朝小龍女走過來,神色滿是擔心:「龍姑娘,該吃藥了。」
庭院裡緊繃的氣氛,被這一聲打斷。
小龍女淡淡頷首,接過藥碗,卻並未立刻飲下,目光依舊落在郭芙身上,清冷眼眸中不知道藏了什麼。
甄志丙站在一旁,隱約聽見方才幾人的爭執,神色有些侷促,不敢多插嘴,只垂手立在邊上。
陸無雙瞥了甄志丙一眼,又轉回目光看向郭芙輕輕哼了一聲。
郭芙朝著陸無雙翻了個白眼,她袖袍猛地一揚,不再停留半分,轉身抬步,徑直朝著府外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沒有去鬧市散心,也沒有去往僻靜的街,徑直提步奔赴城外軍營。
轅門的甲士認得她,長槍一斜,恭敬放行。郭芙剛跨過營寨的木柵欄,抬眼就撞見了耶律齊。
他一身深青色的戎裝,束著勒得緊實的革帶,手裡拿著一卷布防圖,正和一名偏將低聲交代著什麼。聽見腳步聲,耶律齊轉過頭來,看見郭芙,眼中掠過一絲意外,隨即很快漾開溫雅的笑意。
「郭姑娘?」
「這個時辰,怎麼來軍營了?」
郭芙定了定神,壓下心頭翻湧的煩躁,勉強扯出一點神色:「在家裡悶得慌,出來走走。爹爹應當在城頭巡查,我過來看看防務。」
耶律齊目光溫和,只把手裡的地圖卷了一卷:「城頭風大,方才我從那邊下來。各處垛口的床子弩都在點檢,江榮還在試著琢磨改良弩機的法子,忙得不肯歇手。」
郭芙微微點頭道:「我去城頭瞧瞧。」
耶律齊略一躬身:「我陪你一程吧,營中岔路多,還有不少運輜重的車馬往來,免得衝撞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