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柱下,天還未亮,月色淒涼如水。
清冷的月華漫過朱紅廊柱,灑在兩人身上仿佛都添了些暖意。
楊過望著二人緊緊相扣的十指,眼底漾開幾分藏不住的歡喜,唇角噙著淺淺笑意。
一旁的郭芙卻窘迫得厲害,抱著膝蓋蜷起身子,將大半張臉埋進臂彎里,只露出一截泛紅的耳尖。昨夜醉酒後的荒唐歷歷在目,她心頭又羞又悔,只恨自己一時失了分寸,做出這般出格的事。
夜風輕輕拂動她鬢邊的髮絲,她連抬眼瞧他的勇氣都沒有,只悶聲埋著頭。
楊過瞧著她這副如同縮頭烏龜一般的模樣,低低笑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你不好奇我這幾日在忙什麼嗎?」
郭芙肩頭微微一顫,埋在臂彎里的臉頰滾燙,許久才悶悶地傳出聲音,含糊不清:「誰、誰要好奇。」
嘴上說著不在意,可耳尖卻豎得高高的,分明是在等著他往下說。
楊過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那溫熱的觸感透過相扣的指縫傳過來,擾得郭芙心緒紛亂。他抬眼望向天邊漸漸褪去的殘月,眸色沉了幾分,笑意慢慢斂去。
「既然芙妹不好奇……」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指尖慢悠悠地鬆開半分,似是打算就此作罷。
郭芙猛地抬起頭,鬢髮散亂,臉頰還泛著醉酒未褪的緋紅,一雙杏眼瞪著他,又氣又急:「喂!你這人怎麼這樣!怎麼總愛話說一半就不說了?」
月色清泠,落在她微惱的眉眼上,顯出幾分嬌憨與鮮活。
楊過瞧得她這副模樣,眼底又漫開淺淺的笑意。
「那芙妹是想聽了?」
夜風掠過廊柱,捲起地上幾片落葉,遠處隱約傳來巡夜家丁走動的腳步聲。天快要破曉,殘月光輝愈發稀薄,將楊過的臉上的笑意映的越發清晰。
郭芙抿緊唇,別開視線,耳根燒得更厲害,嘴上卻也不肯服軟,只是彆扭的說道:「你愛說不說。」
楊過低低一笑,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夠聽見:「我這幾日每日都在為郭伯伯清繳小隊遊蕩蒙古兵。」
他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殘存的月色淡淡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往日裡那股桀驁孤冷的氣息淡去不少。
郭芙聞言,杏眼微微一抬,轉頭看向他。方才心頭那點兒女情長的羞赧,瞬間被家國戰事壓下去幾分。
「剿殺蒙古游騎?」她眉頭輕蹙,「你一個人嗎?那伙人狡猾得很,時常繞到後方襲擾百姓,爹爹也為此頭疼許久。」
楊過望著她眉眼間的擔憂,唇角的笑意柔和下來:「正是。那些小隊四處劫掠村鎮,若是放任不管,日後襄陽城外,便再無安寧。」
「現下郭伯伯很信任我,也十分器重我。」
郭芙聞言,心頭微松,卻又忍不住白他一眼,語氣帶著慣有的嬌嗔:「爹爹本就看重你喜歡你,如此有什麼稀奇的?」
楊過微微靠近郭芙,語氣中帶著些揶揄說道:「那有我做對照,耶律兄若想做乘龍快婿的話,可沒有之前那麼容易啊。」
郭芙聞言,臉頰「騰」地一下燒得滾燙,杏眼瞪得圓圓的。
楊過就那般一瞬不瞬的盯著她,觀察著她所有的反應。
看她睫毛慌亂地頻頻顫動,看她臉頰的紅暈一點點漫到下頜,看她握著自己的手不自覺微微收緊,那副又氣又窘、無處躲藏的模樣,盡數落入他眼底。
他沒有開口,就這般靜靜望著,眼底揶揄的笑意慢慢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深沉的暗淡。
郭芙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想要往後退,可十指依舊被他扣得嚴實,她咬了咬下唇, 聲音極低的說道:「你…不要胡言亂語,齊哥他……」
郭芙還未說完,緊扣的手便感覺狠狠收緊
力道驟然加重,將她的手指攥得生疼。郭芙心頭一震,猛地抬眼,撞進楊過沉沉的眼眸。
「齊哥?你的稱呼趁早改改,耶律齊本就心思縝密,這般你可向他解釋不清楚。」
積壓在心底多年的芥蒂,在這一刻盡數顯露。從前郭芙的歸宿是耶律齊,這念頭像一根刺,扎在心底許多年。
哪怕現下二人關係突飛猛進,可一想到前世,想到郭家對耶律齊的看重,他依舊難掩妒意。
「我知道了……」 郭芙聲音弱了幾分:「我只是一時叫順口了……」
「芙妹,我問過你很多次,你都沒有回答我,你還會選擇他嗎?」
郭芙一時之間有些愣神,最後小聲的說道:「若是順利就不會了……」
「若是順利?」楊過緩緩的重複著…隨即帶著疑惑的問道:「襄陽當初是發生了什麼嗎?」
「那時候襄陽內外,風聲鶴唳。」郭芙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苦澀,「全真教乃是江湖第一大門派,他們一走,江湖上便少了一大股可以倚靠的力量。大小武一心想著兒女私情,一心要遠赴大理安家,根本無心守城。」
「爹爹縱然俠名遠播,但那些人武功參差不齊,丐幫雖消息靈通但都比不上全真的陣法嫻熟宛如正規軍一般。」
她說到此處,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滿是亂世之下的無力。
楊過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扣著她的手掌,心頭五味雜陳。他太清楚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陣,那陣法若是布開,數千教眾列陣,對抗蒙古鐵騎自有奇效。一旦這股力量撤走,襄陽的防禦便憑空缺了一塊最要緊的屏障。
「當初周伯通行蹤不定,所以能勸全真出山的便只有的耶律大哥了,加上他是大武哥的大舅哥,對他的話更是言聽計從。」
「那時候選他,不論是對襄陽、還是對我都是最好的選擇。」
楊過的轉頭看著她,心口傳來密密麻麻的疼。
「芙妹,這一次有我在,你可以純粹的選。」
楊過往前微傾身子,聲音壓得極確十分鄭重:「守襄陽,我可以去做。聯絡江湖門派,遊說各路豪傑,布防對敵,這些重擔,我來替你扛。」
「不必再靠著一樁婚約,去換取一份助力。」
他望著她,眼底滿是堅定:「你不必再為了大局去將就一段姻緣。這一回,你只需要問問自己的心,你想選的,到底是誰。」
天亮的時候,院子中只剩下郭芙一人。
她的前生,看的學的最多的便是何為大義、何為責任。她一直都是以大局為先,情愛是最無用、最該捨棄的東西。
那時的她,也並不覺的這般選擇是委屈, 耶律齊人品端方,武功出眾, 處事周全,確是世間難得的良才,嫁給他,於郭家,與襄陽皆是兩全。
這樣的歸宿, 便是女子該有的圓滿。
可楊過的那一番話,像一把鑰匙,撬開了她塵封多年的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