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急診的片子出來時,已經凌晨一點多。
私人急診只開了最裡面一間處置室。門外走廊的燈滅了一半,消毒水味壓住了兩個人從巷子裡帶進來的潮氣。醫生把片子夾上燈箱,冷白光照出林川膝蓋下方那道骨折線:「斷得很乾脆,暫時不用手術。先固定,明天白天再來複查。怎麼傷的?」
林川右腿墊在診療床上,止痛針還沒完全起效。醫生每換一個角度托他的腳踝,斷處就跟著往骨頭裡鑽。他咬著後槽牙沒出聲,只把片子上那條線記清楚。
確實斷了。
聞棲月沒糊弄他,也沒留餘地。
「騎電動車撞牆。」
聞棲月站在診療床邊,替他托著右腿:「逃跑撞的。」
醫生看看她,又看看林川。
從進門到現在,她遞證件、繳費、拿藥,醫生碰林川的腿時,她的視線就跟著那雙手走。長得漂亮,做事又穩,站在床邊比醫生還像醫生。
醫生又看了林川一眼。那眼神他太熟了——嫌他不省心。
「你女朋友照顧得夠細了。」醫生低頭開單子,「以後少折騰她,也少折騰自己。」
「腿她打的。」林川說。
醫生的筆停在紙上,乾笑一聲:「小兩口別拿這種事開玩笑。」
「嗯,我打的。」聞棲月說。
診室安靜了兩秒。
醫生把筆放下,語氣認真了些:「如果涉及人身傷害,可以報警。出門左轉不到三百米就是派出所。」
聞棲月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放到林川手邊。
沒攔,也沒解釋。
林川掃過她解鎖後的屏幕,沒拿。
報警容易,解釋很麻煩。黑線驗不出來,嘉禾中心的監控也不可能拍到一根影子折他的腿。真把兩個人帶回去做筆錄,他褲兜里的【門鑰】先得過安檢。
更何況,把聞棲月送進去關幾天,對他現在離開這張診療床沒有半點幫助。
「先把腿接好。」林川說,「帳我自己算。」
醫生沒再多問,只讓護士拿來固定帶。剪褲腿時,沾血的布料被扔進醫療垃圾袋。聞棲月等護士轉身,又把那截布拿了出來,折好,裝進自己的手提袋。
她還拿濕巾把袋口沾到的一點血擦乾淨,濕巾也一併塞了進去。
林川看得眼皮直跳:「那玩意兒你也要?」
「回去洗。」
「洗完給我補上?」
「留著。」
她說得跟留一張繳費單沒區別。
兩個小時後,林川坐在聞棲月家的沙發上,看著她把剩下的褲腿一路剪到大腿。入戶門在客廳左側,臥室門正對沙發,右邊短走廊連著洗手間;十幾步就能走完的兩居室,對現在只能單腳落地的他卻處處都是距離。
從門口到沙發不過十來步,他一隻腳落不了地,硬是全程沒沾到地板。聞棲月把他放下以後,先把靠枕墊到腰後,又在右腿下面塞了兩隻軟枕。茶几上的藥、冰袋、溫水和乾淨毛巾早已按使用順序排好。
他要是不知道這條腿怎麼斷的,大概真會覺得自己找了個好女朋友。
剪刀貼著皮膚往上走。她長發已經散開,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領口隨著低頭微微鬆開。
林川的視線也跟著往下。
「看什麼?」聞棲月沒抬頭。
「腿斷了,又不是瞎了。」
剪刀停了一下,又繼續往上。
「想看就看。」
「這麼大方?」
「反正以後都是你的。」
林川一時沒找到能接的話。
這瘋女人現在連占便宜都能讓他占得像簽賣身契。
褲腿剪開,聞棲月先把止痛藥和說明書放到他手裡,等他看過,才端來溫水。隨後又隔著毛巾給傷處冷敷,手指只落在沒有錯位的地方。
林川接過杯子,自己喝。聞棲月沒有搶,只在他放回茶几時扶了一下杯底,沒讓水灑到固定帶上。
照料得越熟練,林川越想罵人。
這條腿就是她弄斷的。
「醫藥箱挺齊。」林川掂了掂藥板,「專門給我備的?」
「嗯。」
「什麼時候?」
聞棲月抬眼看他,沒答。
林川也不追,目光轉向屋裡。
兩居室。茶几上兩個杯子,門口兩雙拖鞋,陽台晾著男款睡衣。他剛才被抱去洗手時,還看見洗漱台上擺著第二支牙刷,杯子上貼了一個「川」字。
家裡處處給他留了位置。
林川摸了摸褲兜。黑色【門鑰】還在,閉眼形狀的鑰匙柄硌著指腹。聞棲月從錯層到醫院碰過他不止一次,真想拿,早就拿走了。
至少這件籌碼還歸他。
手機是她的,車是她的,這間屋子的鑰匙和門鎖也都在她手裡。他現在能自己決定的東西,一條傷腿數不上,褲兜里這把算一件。
「六月十七。」聞棲月忽然說,「我那天回來的。」
「三個月就忙這些?買牙刷、睡衣,再每天盯著我?」
「還有別的。」
「比如?」
「不重要。」
林川靠回沙發,換了個問題:「對了,十月九號南城地鐵那件事,你準備怎麼辦?」
聞棲月扣固定帶的動作停了一瞬。
「十月九號?」
「對。」
「十二號。」
林川笑了。
聞棲月也抬起頭:「套我話?」
「記錯了。」
「你不會。」
「二十四歲的人也有老糊塗的權利。」
南城地鐵的錯層發生在十月十二日晚上十一點二十七分,四十三個人進去,只出來十七個。她糾正得這麼快,至少證明這件事在她的那段過去里也發生過。
林川繼續問:「四十多個人,挺麻煩吧?」
「不會發生了。」
「什麼意思?」
「八月二十七,我讓人以地下管線異常的名義封了隧道。施工到十月底。」
林川坐直了些:「東湖公園呢?」
「湖抽乾了。」
「北港倉庫?」
「燒了。」
「長寧酒店七樓?」
「拆了。」
這幾個地方,本來都是他準備拿來換錢、換資源的早期異常點。
現在一個都沒了。
「你知不知道改這麼多,上一世的經驗可能全作廢?」
聞棲月扣好最後一格固定帶:「知道。」
「那你回來幹什麼?」
「找你。」
她回答得太快,林川後面那句罵人的話卡了一下。
聞棲月起身去洗手。林川順著她的背影,看見冰箱旁貼著一張日曆。
六月十七被紅筆圈住。後面每隔幾天,就有一個日期被劃掉。七月三日、七月二十九、八月十二、八月二十七,最後是九月十七。
旁邊寫著兩個字。
【醒了】
林川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單腳挪到冰箱邊,拉開日曆下面的抽屜。
裡面塞滿照片。
六月十八,他在早餐店吃包子。
六月二十四,他光著膀子在陽台收衣服。
七月十一,他趴在網吧桌上睡覺。
七月二十九,他在便利店門口躲雨,低頭回一個根本不記得是誰的消息。
八月二十,他和女同事吃燒烤。那張照片裡,女人的臉被黑筆反覆塗過,紙都快劃破了。
照片右下角都寫著時間,前後誤差不超過幾分鐘。她不只知道他去了哪裡,連他停了多久都留著。
最下面一張拍於九月十七早上七點二十三分。
照片裡的林川剛走出居民樓,手裡撐著那把黑傘。
腳步聲在身後停下。
林川捏著照片回頭:「傘也是你放的?」
「嗯。」
「什麼時候進我家的?」
「你睡著以後。」
「幾次?」
聞棲月認真想了想。
「記不清。」
林川看著她,右腿疼得一抽一抽,腦子反而徹底清醒了。
他以為自己醒來就跑,已經夠快。
可從六月十七開始,他走哪條路、幾點回家、和誰吃飯,甚至睡著後屋裡多了一把傘,都落在她眼裡。
他醒來後的每一步,都是踩在她提前看過三個月的路上。
聞棲月把照片從他手裡抽走,邊角撫平,重新放回抽屜。隨後一手扶住他的腰,一手托住固定好的右腿。
「所以別亂跑了。」
林川沒有配合她起身:「你把我記得的上一世都改沒了。」
聞棲月停了一下。
「沒關係。」
她把他抱起來,語氣很輕。
「我只需要你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