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女人仍盯著林川,顯然沒因為獲救就覺得他是好人。
1102門口的外賣員已經不動。胸前門牌還在滲血,那件制服死前緊貼身體,此刻右側口袋卻鼓起一個方方正正的輪廓。
林川摸屍疼過兩次,又看著外賣員替自己答了最貴的一句話。人已經死了,東西再留著才叫浪費。
他抬起左手:「往前一點。」
聞棲月抱著他半跪下去,沒立刻照做。她一手托穩固定好的右腿,先用黑線掀開外賣員上衣,檢查口袋周圍有沒有新門牌或東西沿線爬回。
「你還要摸?」年輕女人聲音發冷,「人死了都不放過?」
「不然給他辦個追悼會?」林川看著口袋,「你出錢?」
她被噎得說不出話,厭惡反而更明顯。
「只拿口袋裡的。」聞棲月說。
「歸誰?」
「你換來的,歸你。」
她把林川往懷裡托高,讓右腿完全離地。後背陷進柔軟溫熱的胸口,傷腿也穩得不用自己使力;代價是腰間那條手臂一收,他只能碰她確認過的位置。
舒服是真的,控制也沒少半分。
林川伸進位服口袋,摸出一張黑色塑料卡。
正面印著四個白字。
【臨時訪客】
背面只有一行紅字。
【訪客沒有家。】
卡邊乾淨,沒有沾血。林川把它夾在衣領里,胸口殘留的門牌擠壓感都順了不少。
黑卡貼上皮膚,涼得像剛從冰箱取出。林川等了三秒,胸口沒有長字,1102也沒有叫他的名字。卡背那句「訪客沒有家」至少沒立刻向他索要住址。
「許真,問我住哪兒。」
年輕女人不明白:「什麼?」
「照問。」
「你住哪兒?」
走廊沒有變化。林川沒回答,只翻出黑卡,牆面也沒長出門牌。
這不能證明所有人的提問都安全,只能說明由活人問、他保持沉默時,訪客身份暫時沒被改寫。卡的邊界還得繼續試。
聞棲月沒收走。她托住他的手腕,把卡翻到燈下,逐字看完,又檢查卡角沒有往皮肉里鑽,才鬆手。
「這次不嫌危險?」林川問。
「危險也歸你。」她替他理平衣領,「用之前,先給我看。」
林川沒答應以後每一次,只把卡夾緊。
咔噠。
走廊兩側的房門同時開了一線。昏黃燈光漏出來,一道道細長影子沿地面爬向1102。腐肉、焦糊、河水腥氣和劣質香水味擠滿走廊。
小票上的歡迎倒計時還剩四分十二秒。
第一名住戶走出來,是個抱著枯玫瑰的女人,半張臉燒得粘在頸側。渾身滴水的小孩跟在後面,懷裡抱著死魚;額頭凹下去的男人端著果盤,蘋果之間塞滿人牙。
隊尾還有個抱骨灰盒的老頭。盒蓋沒扣嚴,每走一步,灰便從邊緣漏下一捧。灰落地後沒有散,反而排成一串細小腳印,跟著他朝1102走。
他們排成一列,沿走廊走到1102,將東西放在血地墊外,又原路返回。沒有誰跨過門檻。
林川把這一點記牢。上門歡迎只要求禮物和來意到門口,至少這些住戶沒有用身體進入新家。活人照著學,風險可能更低。
抱死魚的小孩經過林川時忽然停下。
「叔叔,你住——」
它看見林川衣領里的黑卡,後半句話沒再出來。死魚甩了一下尾巴,小孩重新走回房門。
林川摸了摸卡角。
這東西不能讓他離開,卻能讓住戶把他當作暫時沒家的外人。死掉一個外賣員,至少換來一項當場能用的權限。
年輕情侶也看見了。男人望向黑卡時,眼神第一次沒只落在林川的斷腿上。
「接下來怎麼辦?」他問。
林川沒急著答。別人開始聽話是好事,替他們負責卻不是。
門外禮物已經堆了四樣。倒計時還在走,說明少的不是數量。
許真蹲在男友身邊,始終與屍體保持最遠距離。陳浩卻站到了林川能看見的位置,既怕他再拿人試,也怕錯過下一句指示。兩人對他的態度沒變好,站位卻已經變了。
林川用拐杖勾住完整的奶茶袋,挑向年輕男人:「拿著。」
男人接住:「送進去?」
「死人送禮都沒進門。你想住這兒,就進去。」
男人立刻停在地墊外,把奶茶放到枯玫瑰旁。門內沒有反應,倒計時仍剩兩分多鐘。
「還缺什麼?」年輕女人問。
林川看向地上的訂單小票。飲料送到了,能證明為什麼來的紙還留在原處。
「訂單。」
他沒再伸手翻屍,而是用拐杖彎頭勾住紙邊,一點點拖回來。聞棲月始終盯著紙與門之間的距離,黑線繞在林川左腕下方,隨動作收緊又放鬆。
「下一步先告訴我。」她說。
「要是來不及?」
「我抱著你一起做。」
「聽著像一起送死。」
「所以一起確認。」
聞棲月沒搶卡,也沒搶拐杖,只把他抱緊了一點。林川每次伸手都落在她視線里,但最後要不要落下,仍由他自己動。
他把小票夾在奶茶杯下。
送達的飲料、對應的訂單,都停在1102門外。
倒計時停在一分四十七秒。
屋內傳來椅子拖動聲。剛死的外賣員已坐在長桌主位,消失的下半身接了回來,方向卻是反的,兩隻鞋尖從肩後搭下來。聽見動靜,那張臉轉向門外奶茶,嘴角慢慢翹起。
小票被血蓋住。
【歡迎完成。】
黑卡在林川衣領里熱了一下。正面的【臨時訪客】下方浮出一條很淡的橫線,隨後隱去。它不像憑空掉落的獎勵,更像十一樓給完成拜訪的人留了一張通行憑證。
林川不知道能用幾次,沒交給任何人試,也沒讓聞棲月收著。
籌碼只有握在自己手裡才算數。
這一張也一樣。
牆上的倒計時歸零。
房門一扇接一扇關上。空氣里的氣味淡下去,遠處電梯發出到站聲。
年輕女人扶著男友站起來,看林川的目光仍舊不舒服,卻先問:「現在能走了嗎?」
「你可以先試。」林川說。
她沒有動。
剛才還罵他冷血的兩個人,此刻都在等他判斷。不是信任,頂多是發現這個斷腿的混蛋比他們更知道怎麼活。
林川不介意。能聽命就夠了。
1102玄關旁的舊印表機突然響起來。滾軸吐出一張帶著熱氣的白紙,紙頭越過門檻和血地墊,停在林川拐杖前。
【訪客登記尚未完成。】
【請同行男女登記共同關係。】
聞棲月看見「關係」兩個字,垂眼理了理林川衣領里的訪客卡。指尖在卡面停得比剛才久了一點。
「共同關係。」她念了一遍。
許真和陳浩同時後退。他們剛才敢替死人送奶茶,看見「共同」兩個字卻比見門牌更謹慎。這張紙要的可能不只一句口頭稱呼,還會把現實住址一起寫進去。
聞棲月抱著林川沒動,托在他膝後的手掌卻重新調整。她沒替他回答。至於心情,林川只能從左腕黑線比剛才鬆了一點來判斷。
林川的警覺比看見死人送禮時還重。
「你先把嘴角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