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涼得很快。
林川收回手時,另一個自己的眼睛還睜著。胸口那塊【1107】已經長進肉里,邊緣不斷往外滲血。
陌生的桌子,五把一模一樣的【門鑰】,還有那句「別再選錯了」,全擠在他腦子裡。
他沒告訴聞棲月。
不是信不過她。
是五把鑰匙擺在一起,說明他手裡這把未必獨一無二。沒弄清誰能用、會打開什麼以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聞棲月扶著他站起來。林川剛把重量靠到她身上,地上的屍體忽然動了。
門口那對年輕情侶嚇得撞上防盜門。
屍體沒有復活。它只是先抬起右手,搭上沙發扶手,又把斷掉的脖子一點點擺正。骨頭在皮肉里磨出細響,最後端端正正坐在沙發上,臉朝房門。
胸口還在滴血。
牆上浮出一行字。
【1107住戶已入住。】
林川看著那張臉,胃裡有些翻。
它剛才還會罵人,會怕死,會抓著一個「留」字給自己找活路。現在卻只剩一具等人回家的東西。
屍體的手指還扣在門牌邊緣,指甲翻起兩片,血已經凝在指縫裡。林川認得那種用力。他要是按錯了,也會這麼抓,也會在最後一刻覺得規則還能講理。
聞棲月捉住他沾血的手,用袖口擦淨他的掌心。
「別看了。」
「長我的臉,我多看兩眼怎麼了?」
她沒勸第二遍,只牽著那隻手,帶他往門外走。
防盜門徹底打開,門外重新出現十一樓的走廊。歡迎他們的死人已經不見了,1102也關著,慘白頂燈一路亮到電梯口。
年輕情侶搶先跑了出去。
林川邁了一步,右腿便疼得發麻。聞棲月沒等他開口,俯身把他抱了起來。
這次他沒掙扎,只在經過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沙發上的「住戶」也正對著他。
那雙已經散掉的眼珠,不知什麼時候偏向了門邊。
電梯還停在十一樓。聞棲月抱著他進去,年輕情侶縮在最裡面,誰都沒說話。
門合上後,林川忽然問:「白沙酒店,你真沒去過?」
「沒有。」
「五月二十一呢?」
「記得。」
「戒指多少錢?」
「二百九十九。」
死掉的那個同時記得白沙酒店和這枚戒指。一段屬於林川,一段屬於聞棲月。它腦子裡的過去是拼起來的,可疼、害怕和求生都是真的。
林川靠在聞棲月懷裡,忽然覺得她剛才收緊黑線的那聲脆響又貼著耳邊響了一次。
「我數到三,你就殺了。」
「嗯。」
「沒想過他可能更像你記得的那個?」
聞棲月低頭看他:「想過。」
林川等了一會兒:「然後呢?」
「你讓我殺他。」
答得太平靜。
「我要是當時不說呢?」
「我會等。」
「等到什麼時候?」
「等他先碰你,或者等你讓我動手。」
林川低頭看見她指根的裂口。黑線反噬留下的血已經幹了,她抱他的手卻依舊很穩,連那條斷腿都沒多晃一下。
她確實把最後一下留給他決定了。
但決定一旦出口,她連第二聲都沒等。
林川卻笑不出來。她能因為他一句話殺掉另一個林川,當然也能在某一天認定眼前這個林川不對,再替他做一個無法反悔的決定。
電梯數字從【11】跳到【10】,忽然又變成【-11】。
轎廂猛地往下一沉。
女孩驚叫著抱住男友。聞棲月也收緊手臂,林川的臉撞進她頸窩,鼻尖全是她發間的淡香,還有袖口沒散乾淨的血腥味。
「鑰匙。」她說。
林川摸出【門鑰】。黑色鑰匙靠近側壁,原本完整的金屬板慢慢裂開一道鑰匙孔。
插進去,擰到底。
失重感驟然消失,數字重新亮成【10】。
門外是正常的公寓走廊。消防栓、安全出口和窗外凌晨的燈都回來了。
至少這把鑰匙現在還能開門。
至於桌上另外四把,也許曾經一樣能用。
今晚他已經見了三個林川:自己、1101吊死的那個,還有剛被1107登記成住戶的這個。三個人擁有的記憶,都對不上。
年輕情侶頭也不回地跑了。聞棲月抱著林川走出電梯,他卻沒讓她馬上回家。
「我第一次見你,是十二月。」林川說,「城北錯層。你穿黑外套,頭髮扎著,手裡拿著一把手術剪。」
他到現在都記得,她當時滿手是血,蹲在屍體旁邊剪開纏進肉里的頭髮。他還以為自己遇見了殺人犯。
聞棲月停在走廊里。
「我第一次見你,是四月。」
「在哪?」
「公交站。下雨,你把傘給我了。」
「是你沒帶傘?」
「是你沒有。」聞棲月說,「你把自己的給了我。」
林川安靜下來。
上一世四月,他根本不在臨江。那八個月里,他沒見過聞棲月,更不可能給她送傘。
白沙酒店不是誰記錯了一夜。那枚戒指也不是誰記錯了日期。
他們經歷的,根本不是同一輩子。
「所以你以前關起來、睡一張床、打斷腿的那個林川,不是我。」
「嗯。」
「這條腿呢?」
聞棲月的手托在他膝彎下面,穩得沒有晃一下。
「我打的。」
「倒是分得清。」
「我沒想讓別人替我算。」
「所以呢?」
「我負責。」
林川看了她幾秒。這句話至少把舊帳和新帳分開了。另一個人的溫柔不能抵他的惡劣,另一個人的債也不能替聞棲月免掉這條腿。
「那你還認我?」
「為什麼不認?」
「你記得的那個可能根本不是我。」
「現在是你。」
「以後又發現抓錯了呢?」
聞棲月想了兩秒:「抓錯了再說。」
林川差點笑出聲。這話聽著不講理,卻比靈魂、命運之類的漂亮話實在。她認的不是一份永遠不會出錯的記憶,是此刻被她抱在懷裡、剛讓她殺了另一個自己的活人。
「那說好一件事。」
「你說。」
「以後別拿你記得的那個林川,替我作決定。舊記憶能當情報,不能當我的答案。」
聞棲月沒立刻應。
「包括放你走?」
「尤其是這個。」
「不行。」
林川被她氣笑了:「那還談什麼?」
「我可以不拿舊記憶替你決定。」她抱著他繼續往前,「但你現在想跑,是今天的事。」
很好。
邏輯嚴密,一點虧都不吃。
「我不答應原諒你,也不答應不跑。」林川說,「腿好以前,我們交換情報。你那三個月做過什麼、改過哪些地方,都告訴我;我知道的,也挑能用的告訴你。」
「挑?」
「不然呢,全部交底讓你繼續關我?」
聞棲月想了一會兒:「可以。」
「這麼好說話?」
「腿好以前,你都在我身邊。」
林川這才聽明白。她讓的是舊記憶的解釋權,沒讓門,也沒讓人。
「還有,按舊記憶做事之前先告訴我。你覺得哪兒會死人、誰會變成什麼,都說清楚。別替我省掉過程。」
「你也一樣。」
「我什麼?」
「剛才看見了什麼。」
她問得隨意,眼睛卻一直落在他臉上。
林川把口袋裡的【門鑰】攥緊了一點:「等你先把三個月的帳交完。」
聞棲月沒有追問。
凌晨四點多,家門重新打開。
聞棲月把他放到床上,重新檢查固定帶。拐杖被她拿到房間另一頭,手機、外套和鞋也一樣沒留在床邊。最後,她換了一杯帶吸管的溫水,放在他伸手剛好能夠到的位置。
她還從他衣領里抽走了【臨時訪客】卡。
林川伸手去拿,她抬了一下手。以他現在的姿勢,差得不多,偏偏就是夠不到。
「協議剛談完。」他說。
「所以卡還在屋裡。」
「在你身上和在我身上,有區別。」
「有。」聞棲月把卡收進貼身口袋,「這樣你今晚走不了。」
「剛說完,別替我作決定。」林川提醒。
「這不是舊記憶。」
「那是什麼?」
「養傷。」
「醫生沒讓你收手機。」
聞棲月拉上窗簾,臥室一點點暗下來。
「那個是我。」
林川躺在床上,忽然覺得十一樓的門確實開了。
只是他離能自己走出去,還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