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門線又勒緊一圈,唐雨右手被拽得貼上相機。
屏幕隨即彈出一句話。
【候補脫崗:上一任復位+候補本人拒絕】
「讓她回去,再由你自己寫不干。」林川說,「就這兩步。」
照相館裡沒多出別的路。唐雨被拴在相機右邊,白裙女人站在紅布前;蘇晴仍困在照片牆上,隔著相框拍玻璃;周浩幾個人守著正門,門外是空蕩蕩的商場走廊。聞棲月蹲在林川身側,還托著他剛拍完照的右腿。
唐雨沒找林川商量,先沖白裙女人揚了揚被纏住的手。
「拿回去。」
白裙女人沒動。
「快門是你的,拿走。」
她只看了眼銅鈕:「你已經按了。」
「我按那一下是救人,不是想搶你這破工作。」
唐雨用左手去扯線。黑線紋絲不動,反而拉著她右手往銅鈕上壓。她趕緊把拇指蜷起來,掌根抵住機架,離按鈕只剩一指寬。
相機內部響起滾軸空轉的聲音。側蓋自己彈開,裡面兩隻齒輪越轉越快。快門線拖著唐雨的手改了方向,要把她的食指繞回銅鈕。
唐雨一咬牙,把右手橫著塞進滾軸之間。
齒輪當即卡死。
她手背被鐵齒刮開一道口子,血沿著腕骨淌下來。相機震了兩下,沒能讓她再按第二次。
周浩從門口跑進來一步:「你先把手拿出來!」
「拿得出來我不拿?」唐雨疼得罵聲都變了調,「按住相機,別讓它轉!」
周浩立刻抱住機架。兩個年輕男人仍守著門,誰也沒敢全退進來。
白裙女人隔著相機看著唐雨,還是沒有伸手。
「我救人,不替你上班。」唐雨說,「要麼你拿回去,要麼它把我手碾爛。反正第二下我不按。」
「能不能先止血?」圓臉女孩從門邊問。
「你過來替我卡?」唐雨反問。
女孩立刻沒聲了,又覺得不對,從包里翻出一包紙巾,隔著半間店扔過去。紙巾撞上機架,掉在地上。
唐雨低頭看了看:「謝謝啊,準頭真好。」
「你還有空挑?」
「疼又不耽誤我嫌棄。」
唐雨喊了兩聲,照片牆上的蘇晴都沒反應,只盯著她流血的手,拍得更急。唐雨偏偏把傷手往身後藏了一下,藏到一半才發現根本藏不住,快門線還連著相機。
「別拍了。」她沖照片牆罵,「還沒斷。」
照片裡的蘇晴把自己的右手也貼上玻璃,五指張開,跟唐雨隔著一層相紙對在一起。唐雨嘴上嫌她煩,左手卻抬過去碰了一下。兩隻手只隔著相框,誰也摸不到誰。
林川看得牙疼。唐雨要真把手留在這裡,救出蘇晴以後八成還得算到他頭上。這買賣虧得沒邊了。
他撐著椅沿想換個位置,右腳剛落地,固定帶下面便猛地抽疼。聞棲月扶住他的腰,把他按回椅子。
「你就不能輕點?」
「你自己踩的。」
「我試試腿還在不在。」
「在。」
聞棲月答得短,手從他腰側移回膝彎,把傷腿托高了一點。
白裙女人終於看向她:「別壓固定帶。」
聞棲月只回了一句:「我綁的。」
白裙女人的手指碰到快門線,又停住。
林川不打算替兩個女人評護理水平。他現在只想把攝影師塞回相機後面。沒有她,第三組沒人拍;第三組拍不完,他這條腿今晚就得繼續在鬼商場裡發炎。
「你不回來,第三組就沒人拍。」林川說,「唐雨留下也替不了你。我們走不了,你想問的話也沒下文。」
白裙女人問:「拍完呢?」
「拍完才有資格談以後。」
「你還是不會記得我。」
「那你準備把我困死在這兒,讓我更沒機會記?」
白裙女人沒有回答。
林川用拐杖點了點相機側蓋:「先裝片。你要耗,我陪不起醫藥費。」
「誰要你賠!」唐雨立刻接了一句。
「聽見了,她也不訛我。多好的機會。」
「林川,你閉嘴。」
相機忽然又發力。唐雨卡在滾軸里的手往下一沉,傷口被鐵齒扯得更長。她罵到一半變了聲,左手死死扣住自己右腕,仍沒去碰近在旁邊的銅鈕。
白裙女人終於走到相機前。
她從紅布後的鐵盒裡取出一卷相紙。封紙拆開時,她動作很慢,視線幾次越過機身落到林川身上。
林川沒開口。
她把相紙壓入卡槽,拉過片頭,逐一扣緊兩邊齒孔。空轉的滾軸停了,唐雨的右手卻還卡在裡面,快門線也沒有松。
屏幕亮起新的警告。
【上一任攝影恢復到崗,夜間營業繼續】
【確認後,第27輪營業開啟】
周浩回頭看向走廊:「開了會來什麼?」
「顧客。」白裙女人說。
「多少?」
她沒答。
正門外很安靜,遠處幾扇捲簾門全壓在地上。越安靜,周浩越不敢鬆開相機。
林川看向唐雨。她額角全是汗,右手還被鐵齒咬著,卻先朝照片牆努了努嘴。
「開。蘇晴還在裡面。」
周浩壓低聲音:「你確定?」
「不確定。」唐雨說,「但我確定不這麼幹,我的手先沒了。」
林川也沒興趣裝大義:「開吧。不上崗,第三組永遠拍不了。大家一起留下,聽著挺熱鬧,我不奉陪。」
聞棲月托住他的腿,沒有替他決定,只問:「門怎麼辦?」
「周浩守。真擠進來再關。」
周浩罵了一聲,還是退回正門旁,叫另外四個人把櫃檯前的木椅搬過去。椅腿擦過地面,照片牆裡的人全跟著轉頭看向門外。
白裙女人將側蓋合上。
她手掌落到相機上,右眼貼近取景框,另一隻手握住快門。
滾軸緩緩倒轉,把唐雨的手吐了出來。
唐雨立刻往後退,快門線仍纏著右腕。相機下方卻滑出一張白紙和一支短鉛筆。
【候補攝影:唐雨】
【本人意見:____】
「寫。」林川說。
「用你提醒?」
唐雨右手五指還在發抖,鉛筆握不住。她索性用左手,趴在相機邊一筆一畫寫下四個字。
【拒絕接崗】
最後一筆落下,快門線從她腕上鬆開,垂回白裙女人手邊。
唐雨怔了半秒,立即把右手抱回胸前。她先彎食指,再動拇指,傷口仍在流血,整隻手腫得握不起來。
「我的。」她小聲說完,又沖相機補了一句,「聽見沒?我的手。」
聞棲月從林川身邊抬起手,又停住。她把一卷乾淨紗布放到櫃檯上:「自己包。」
唐雨看了她一眼:「謝了。」
相紙機在這時響了一聲。
一張窄窄的硬券從取片槽吐出來,落到林川鞋邊。
【第二組獎勵:一次性臨時取片券】
唐雨的目光立刻追了過去。照片牆裡的蘇晴也停下拍打,盯住那張券。
還沒等誰去撿,白裙女人握緊了快門。
【上一任攝影:復位】
【第27輪夜間營業開始】
正門外傳來齒輪咬合聲。
走廊兩側的捲簾門同時升起。冷風裹著一聲走調的「歡迎光臨」灌進照相館,遠處一個又一個人影從黑暗裡轉過身,朝亮著燈的正門走來。
有人拖著濕透的婚紗,有人懷裡抱著相框,還有人一邊跑,一邊問裡面有沒有空位。
周浩抵住木椅:「真全是顧客?」
林川撿起鞋邊的臨時券,撐著椅背坐穩:「看他們進門以後付不付錢吧。」
沒人笑。第一道人影已經跑過扶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