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布後的腳步聲還沒停，相機屏幕先跳了兩下。
櫃檯上的套餐單被相紙機重新吐出來，原本泡開的字一行行變清楚。
【本單共三組】
【第一組·登記照：林川、聞棲月。已完成】
【第二組·同行照：林川、聞棲月。由上一任攝影師掌鏡】
【第三組·離場照：林川、聞棲月。畫面中須有兩條真實出口，兩人各得一條】
【完成後可取走本單，僅救自己；或全部作廢，釋放牆內人員並解除攝影崗位】
【當前進度：1／3】
林川掃完，揉了揉腰：「三組。第一組完了，第二組還是我和聞棲月，得上一任拍。第三組一人一條出口。全拍完，要麼我們走，要麼燒照片放人。」
唐雨就站在相機邊，聞言立刻把兩隻手抬起來：「我不能碰快門？」
屏幕回得比林川快。
【無工牌按快門＝候補攝影】
「看見了？」林川說，「別手欠。」
「我先問一句，我按了算誰的？」
「算你留下。」
「你先管好你自己。」
正門還開著，外面卻繞不出去。櫃檯後是照片牆和暗房，蘇晴困在靠暗房的相框裡。聞棲月守在林川身側，唐雨守著相機。紅布晃了一下，白裙女人從後面赤腳走出來。
她罩著那件過大的黑外套，手腕垂著半截銀鏈。藥水順著裙角滴在地上。
她沒看別人，只盯著林川。
「你來過這裡。」
「我沒印象。」林川撐住拐杖，「你先別急著認。」
「你來過。」
女人又近了一步，視線從他的臉落到右腿。她盯著固定帶看了兩秒：「還疼嗎？」
林川沒接，只把右腳往聞棲月掌心裡收了一點。
她繞向木椅後面，要站到林川身後。
聞棲月先挪了半步，膝蓋抵住椅側，手仍托著他的右腿。
「名單上是我。」
白裙女人這才看她：「我跟他拍過。」
「這次沒有你。」
兩個人沒吵，位置卻只剩一個。聞棲月占著林川身側，白裙女人停在椅背後，誰也沒有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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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的腿被托久了，固定帶下方一陣陣發麻，疼意順著膝彎往上鑽。
「先別擠。」他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你不是想確認嗎？過來看清楚。」
聞棲月抬眼看他。
「先說好，別碰腿。」林川說，「我躲開，就算看完。」
「好。」
聞棲月答得短，托著他小腿的手卻沒松。白裙女人從椅背後俯下身，濕冷的頭髮擦過林川右肩。她沒抱，只把臉停在他頸側。
林川聞到了舊布、雨水和暗房藥液的味道。
她的手伸向他肩膀。
「別碰。」
那隻手停在半空。
林川讓她停了兩口氣，才往前偏開：「看清楚沒有？」
「沒有。」
「那就先這樣。」他把領口拽正，「我確實不記得你。別堵著鏡頭，先把照片拍了。」
白裙女人的手還停在半空：「你以前不會躲我。」
「所以你更該看出來，我不是你記得的那個。」林川說，「想問什麼，拍完再問。」
她垂下手，銀鏈碰了碰椅背。聞棲月重新托穩林川的小腿。
聞棲月替林川把蹭歪的領口拉回去。林川說了句「我自己來」，她的手當即停下，只把衣角遞給他。
白裙女人看著這一幕，指尖慢慢攥進黑外套袖口。
相機響了一聲。
【第二組拍攝準備】
【顧客就位：林川、聞棲月】
【上一任攝影師：已到場】
白裙女人胸前的衣料浮出一塊工牌形狀的暗痕。她終於走到鏡頭後，卻沒有碰快門。
牆上忽然傳來木框摩擦聲。
蘇晴的照片向暗房滑了一寸。照片裡的女孩跪在地上，雙手扒著邊框。唐雨下意識撲過去，跑了兩步又想起相機，硬生生轉回來，鞋底在地上蹭出一聲尖響。
「她在往裡掉！」
屏幕右上角亮起倒數。
【同行照剩餘：30】
「拍。」林川說。
白裙女人不動。
「她再往裡一點就沒了。」唐雨盯著蘇晴的相框，「你先拍，行不行？」
白裙女人的眼睛仍貼著取景框：「這不是我要拍的。」
「我要站在他身後。」
唐雨急得回頭看了一眼：「名單上沒有你。你站進去，這張也不算。」
白裙女人沒理她，只問林川：「你也不讓我站？」
林川看了眼套餐單：「這張寫的是我和聞棲月。你站進來，照片也不認。」
「拍完你會記得嗎？」
「以前的想不起來。」
「那我為什麼要拍？」
林川看著取景框後的眼睛：「但今天見過你，我能記住。你想說什麼，拍完我聽。」
女人握住快門線，沒按。
唐雨一隻手還托著蘇晴的相框，另一隻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汗。倒數每跳一次，她就回頭一次，腳下已經挪回相機那邊，卻死活不敢先碰銅鈕。
「還剩二十秒。」唐雨看著她，「你到底要什麼？」
白裙女人沒有回答。
【20】
蘇晴的相框又滑了一截，右邊已經沒進暗房的黑縫。唐雨貼到照片牆前，用左手托住相框。木框照樣從她掌心往下磨，帶得她手背發紅。
「蘇晴！你撐住！」
唐雨喊了兩聲，照片裡的蘇晴都沒有反應。她只盯著唐雨，嘴唇動了幾次，又回頭望向暗房深處。
林川撐著椅子要起身，右腳剛沾地，膝下就疼得一軟。聞棲月立刻托住他的腿。
「坐好。」
「這破椅子拍出來像遺照。」
「你站不住。」
聞棲月沒接他的廢話。她半蹲到他右側，一隻手托住固定帶下方，另一隻手繞過他的後腰，讓他把重量壓過來。
林川摟住她的肩，把人往懷裡帶穩。聞棲月貼得很近，手掌卻只管著他的傷腿，沒有再碰剛才被他制止過的領口。
白裙女人隔著取景框看他們。
林川朝鏡頭抬了抬下巴：「拍現在的。」
【10】
快門線在白裙女人手裡繃直。她的食指就壓在銅鈕旁邊，還是不肯落下。
蘇晴的照片只剩一角露在牆外。
唐雨就在相機和照片牆之間。她看了看白裙女人，又看蘇晴，轉身沖回相機邊。
「讓開，我來。」
她一把去搶銅鈕。
白裙女人鬆了手。
「唐雨，別碰！」林川喊。
【3】
唐雨的指尖已經壓了上去。她回頭看了一眼照片牆，聲音發抖：「我來這兒就是找她的！」
【1】
銅鈕被她按到底。
閃光瞬間照白整間店。
林川眼前發花，只感覺聞棲月托著他右腿的手緊了一下，又立刻松回原來的力道。
閃光滅下去以後，白裙女人仍扣著空掉的快門線。她沒有看相紙，先看林川搭在聞棲月肩上的手。
林川眼前那團白還沒散，先問：「成沒成？」
唐雨貼著牆喊：「停了！相框退回來了！」
新相紙從取片槽滑出，畫面里只有兩個人——聞棲月托著他的傷腿，他摟著聞棲月。白裙女人站在鏡頭後，沒有擠進照片。
蘇晴的相框「咔」地彈回牆面。照片裡的女孩摔坐在地，仍在喘氣，人還困在照片裡。
屏幕變成綠色。
【第二組·同行照：完成】
【當前進度：2／3】
唐雨剛要鬆口氣，下一行字便頂了出來。
【候補攝影：唐雨】
「我只是想把她拉回來！」
黑色快門線忽然從機架上彈起，纏住她的右手。唐雨往後猛扯，線卻順著手腕又繞了一圈，把她拽回相機旁。
她用左手去掰，銅鈕仍死死貼在右手掌心。
「我不干！聽見沒有？我不接！」
屏幕沒有回應。
快門線再次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