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門開的同時,整面照片牆亮了。
剛才爬出紅布的屍體已經不見了。相機前留著半把剪刀,黑血拖到紅布底下,裡面一下下傳來沉悶的擠壓聲。
林川先沒往裡走。
藥水味從剛開的暗房裡湧出來,嗆得唐雨咳了一聲。她退到櫃檯旁,仍不敢碰那扇門。聞棲月橫在林川前面,周浩四人則站在店門外,兩對人都還牽著,回頭也能看見扶梯。
門沒關,路也在。能不能出去,試一次就知道。
「周浩,走扶梯。到二樓喊一聲。」
周浩看了眼他的右腿:「你留這兒指揮?」
「我跑得有你快?」
「你倒挺誠實。」
周浩沒逞強,圓臉女孩攥著他手腕,兩個人一起朝扶梯跑。兩分鐘後,店門旁那條安全通道里卻傳來他們的腳步聲。
他和圓臉女孩從安全通道方向繞了回來,鞋底全是灰。
「樓梯下到二樓,門一推又是三樓。」
「沿途看見什麼?」
「二樓牌子、垃圾桶、母嬰室,都正常。」周浩喘勻才繼續,「可推開防火門,就是你們這邊。我們明明一直往下。」
「我走捲簾。」其中一個年輕男人抹了把臉,「總不能樓梯和商場外面是一條路。」
兩人一起鑽過半升的捲簾門。剛消失,扶梯旁就接連傳來兩聲悶響。他們從那邊摔了出來,後背都沾著捲簾底下的鐵鏽,勾在一起的手腕卻始終沒松。
聞棲月看著走廊:「沒有出口。」
「暫時。」林川糾正。
他要真信了「沒有」,今晚就得在這裡給鬼當永久顧客。
聞棲月從相機旁拖來一把木椅,椅沿抵住他膝彎。
「我沒說要坐。」
「腿在抖。」
「剛才地也在抖。」
「現在沒抖。」
林川回頭看了她一眼,還是坐下了:「行。給你一個照顧傷員的機會。」
聞棲月扶著他的右腿搭上旁邊的圓凳:「謝謝。」
「你還真不客氣。」
暗房裡傳來指甲刮玻璃的聲音。相框中的人開始動了。有人哭,有人笑,更多的人貼著照片內側拍打,嘴張得很大,外面卻聽不見聲音。
聞棲月把他的右腿從圓凳上放下來,重新扶他起身。
櫃檯後那面牆上掛滿了照片,一直擠到暗房門邊。婚紗照、證件照和兒童照混在一起。靠近店門的幾張已經黑得只剩人影,藥水味越重的地方,照片越新,裡面的人也拍得越急。
林川沒讓任何人分頭找。周浩留在門邊,唐雨從靠近櫃檯的第一張開始認人,他和聞棲月就跟在她身後。
每經過一張,聞棲月都會先看照片裡有沒有林川,再用拇指壓一下他的腕骨。第三次時,林川把手往回抽了抽。
「我還在。」
「我知道。」
「知道就松點。」
她鬆了一點,沒放開。
唐雨突然沖向右側牆面。
「蘇晴!」
她停在一張單人照前。照片裡的女孩穿淺色衛衣,坐在白色長椅上,腕上還戴著唐雨描述過的藍繩。她聽不見外面的喊聲,只反覆拍著照片右下角,那裡壓著一張取片單。
唐雨伸手要摘相框,林川用拐杖橫在她腕前。
「別碰。」
「她還活著!」
「所以更不能直接拿下來,目前不確定撕照片會不會撕人。」
唐雨盯著相框,手指蜷了幾次,最終收了回去。她沒再求林川救,只把取片單上的字逐個念出來。
照片裡的蘇晴注意到了拐杖。她不再拍玻璃,轉而用食指在相框內側寫字。指腹磨出血,只留下四個歪斜的數字。
【2/3】
唐雨把左手抬到相框前,隔著半寸停住:「蘇晴,看這邊。」
照片裡的女孩還在寫,根本聽不見。唐雨吸了下鼻子,低聲罵道:「平時叫你別接這種破套餐,你嫌我烏鴉嘴。出來以後記得請我吃飯。三天,我一覺都沒睡好。」
林川用拐杖碰了碰她鞋尖:「帳出去再算,先看她寫什麼。」
「用你說,快快你看看。」唐雨嘴上頂回來,人卻往旁邊讓了半步。
唐雨把手機屏幕貼到照片旁。蘇晴失聯前最後一條消息停在三天前,只有一句:還差一組就能取片。
【永盛映像·情侶紀念套餐】
【三次拍攝完成,即可結單取片】
【未結訂單,顧客留館等候】
林川讓她側開,自己湊近看了兩遍。紙角有水漬,最後一行卻完整。
「所以她沒結單!別研究整座商場了。」林川用拐杖點向相機,「先補滿三張。剛才那張算不算,拍完就知道了。」
周浩看了眼照片牆:「那這些人呢?」
「先結我們這單。能取蘇晴,再談別人。」
「如果只能取自己的呢?」周浩問。
「那就先把我們自己送出去。」林川掃過照片牆,「站外面再想辦法,總比陪她們一起掛牆上強。」
沒人再往門口挪。
唐雨咬住嘴唇,點頭:「我按快門。」
她主動走到相機後。周浩四人回到店門外。兩個年輕男人仍勾著手腕,一個看扶梯,一個盯捲簾門;圓臉女孩攥著周浩手腕,周浩卡在門邊,保證照相館內外都能看見。
唐雨剛扶住相機,相紙機就自己啟動了。
一張泛黃的舊照片滑進托盤。
照片不是剛才拍的。
裡面的林川右腿完好,穿著那件袖口有白線的黑外套,正彎腰在廚房盛粥。灶邊站著一個陌生女人,臉被曝光燒成白塊,一隻手卻自然地搭在他後腰。
餐桌擺著兩副剛用過的碗筷,椅背搭著他的外套。陌生女人沒有看鏡頭,手還停在他後腰,熟得不需要特意擺姿勢。
相紙邊緣有一道舊摺痕。林川把照片湊到櫃檯燈下,灶台玻璃里還能看見舉相機的人,只剩一團被閃光燒白的影子。
可林川一樣都不記得。
他沒先看聞棲月,只翻到背面。
【永盛映像舊客留檔】
【男方:林川】
【女方:——】
名字被黑墨塗死了。
「照片裡不就是你?」唐雨問。
「這臉是我,可這日子我一天都沒過過。」
同一張臉,偏偏連一段生活都對不上。林川現在沒答案,只能先把照片留下。
「那還分什麼?」
「我沒過過這日子,當然得分。」
聞棲月伸手:「給我。」
「撕了會不會傷人還不清楚。」
「我不撕。」
林川把照片交過去。她捏住的不是陌生女人那一角,而是林川後腰被碰的位置。指腹在相紙上擦了三遍,沒擦掉,黑線才從袖口探出半寸。
林川按住她手背:「先別燒。」
黑線停了。
她將照片翻回正面,先看那隻手,再抬眼看林川。
林川把拐杖壓在她鞋尖前:「這張用完歸我。你要留證據可以,別拿去當情敵遺照供著。」
「擦乾淨再還你。」
「相紙又不能洗。」
「能擦。」
她說話時,拇指又從那隻陌生的手上碾過。
唐雨隔著櫃檯看兩人:「你們每次遇見這種照片,都先討論歸誰嗎?」
「不然討論感情?」林川說,「照片還能當證據,感情現在也不能開門。」
聞棲月把照片貼到自己胸前,避開唐雨伸來的手:「也不能給她。」
「我沒想要,姐。」
「那最好。」
聞棲月又看了一眼照片,把它塞回林川外套內袋,陌生女人那隻手朝外。
「先給你。」
「什麼叫先?」
「出去再說。」
林川按住口袋:「出去也歸我。」
聞棲月沒答。
林川回頭看了一圈:周浩還守著門,相機邊沒人亂碰,暗房裡的腳步聲也沒有靠近。
他這才朝唐雨點頭,示意她準備快門。
相機屏幕替她亮起一行字。
【第二組·同行照準備。】
紅布後傳來女人赤腳踩灰的聲音。
一步。
又一步。
正朝林川身後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