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門夾著名冊,正往回合。
蘇晴兩手抓住外露的半本,咳得肩膀直抖。唐雨跪在她旁邊,左膝頂住櫃門下角,受傷的右手垂在身側,布條已經被血浸透。
櫃門猛地震了一下。唐雨把傷手夾回肋下,左手險些滑開,膝蓋也重重撞上舊櫃。
「這破門跟相機一夥的吧?」唐雨疼得罵了一聲,「都不肯放人。」
正門也在震。兩個年輕男人抵著玻璃,周浩原本站在中間,聽見唐雨喊,回頭看了眼卡在櫃門裡的名冊。
林川先開口:「你去壓櫃門。門口讓他們兩個頂。」
「真進來怎麼辦?」
「進來就拍,拍完再說。」
周浩把位置交給兩個年輕男人,叫他們一人壓住一扇玻璃,自己轉身沖向舊櫃。
櫃檯前只剩一條窄路。拍攝位上的顧客還坐在鏡頭前,兩個灰制服一左一右守著椅背,誰靠近櫃檯,它們就跟著轉頭。
白裙女人站在相機後,手仍扣著快門。
「拍你的。」林川說。
她沒應聲,按了下去。
白光亮起,兩個灰制服同時停住。周浩趁機蹲到舊櫃前,右手抓住櫃門上沿,蘇晴把手挪開一點,改用肩膀頂住門板。
「一、二——」
「別數了,直接壓!」唐雨喝道。
周浩用力把櫃門往外掰。鏽住的門軸發出一聲尖響,夾住名冊的縫隙寬了半指,又立刻彈回去。
蘇晴被震得往旁邊倒。唐雨下意識伸右手去扶,傷口一疼,手又縮了回去。她沒扶到人,只能拿肩膀頂住蘇晴。
「你別動右手。」周浩說。
「你先把門掰開!」
林川坐在相機後的矮凳上,彎不了腰,也擠不過去。名冊露出的硬皮封面已經被扯歪,再硬拽幾次,先下來的多半不是冊子,是半張紙。
他把拐杖橫過來,杖柄朝向舊櫃。
聞棲月站在他身後,一隻手壓著矮凳,另一隻手還托著他的右腿。林川剛想往前挪,她便把他的膝彎抬高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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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落地。」
「我要夠名冊。」
「我送你過去。」
她沒等他答,扶住他的腰,把人從矮凳上托起來。林川只能用左腳著地,半邊身體靠在她身上,拐杖從灰制服身後探向舊櫃。
灰制服察覺到動靜,轉身伸手。
白裙女人又按了一次快門。
那隻手停在離杖身不到一寸的地方。門外同時撞來一聲悶響,兩個年輕男人一起向後滑了半尺,罵聲撞到一處。
「快點!」周浩喊。
林川也想快。右腿懸在聞棲月手裡,每往前探一點,腰上的重量都跟著偏。聞棲月扣著他不讓傷腿碰地,手臂勒得他喘不過氣。
「再近一點。」
「夠了。」
「你說夠了不算,杖夠到才算。」
聞棲月沒跟他爭,腳尖抵住矮凳,把他往前送了小半步。
杖柄終於卡進名冊書脊與櫃門之間。
「壓門。」林川說。
周浩和蘇晴同時發力。櫃門被硬生生掰開,蘇晴的鞋底在地上滑了一下,咳聲堵在喉嚨里,仍沒松肩。
林川轉動拐杖,讓杖柄勾住書脊,往自己這邊一帶。
第一下,名冊沒動。
第二下,發脹的封皮擦過門縫,掉下一層碎屑。
櫃門又往回彈,帶得唐雨滑離舊櫃。她單膝跪著,左手還攥住名冊一角,整條手臂被扯得筆直。
「林川!」
「看見了。」
他往後撤杖。聞棲月也托著他的腰退了一步,右腿始終沒讓他沾地。名冊終於從櫃門裡滑出來,唐雨和蘇晴同時失去支撐,撞在周浩身上。
三個人摔成一團,名冊沿著地磚滑到林川腳邊。
舊櫃門砰地合上。
兩個灰制服也在這時動了。左邊那個繞過木椅,彎腰去撿名冊;另一個直奔仍坐在鏡頭前的顧客。椅上的人抓住椅背不肯起來,嘴裡反覆催著「拍好了沒有」,硬把過道堵得嚴嚴實實。
聞棲月托著林川往後撤,腳跟順勢勾住矮凳。凳子擦著地面橫過來,剛好卡在灰制服膝前。它抬腿跨凳,林川已經先用杖尖壓住名冊。
「這本不接待顧客。」他說。
沒人理他的便宜話。正門外又撞了一次,所有玻璃一起震,名冊上的灰撲了他滿褲腿。
林川低頭時,右腿也跟著抽了一下。他沒蹲,直接用拐杖翻開封面。裡面的紙頁受了潮,幾張粘在一起,杖尖撥了兩次才掀開。
最上面一欄寫得很清楚。
【上一任攝影師:鹿野】
林川抬頭,看向相機後的白裙女人。
「鹿野。」
她按在快門上的手停了。
門外還在撞,顧客也在催拍照。店裡亂得沒一處安靜,她卻像只聽見了這一聲。
「嗯。」
這一聲不響,卻比門外的撞擊清楚。
她轉身時,裙角碰歪了木椅。
椅上的顧客沖她喊:「還拍不拍?」
唐雨腕上的線隨她的動作又收緊一截。唐雨疼得把右手抱進懷裡:「先管你的相機,別管他!」
鹿野停住了。
她先看林川,又看了一眼還在震動的正門,最後轉回鏡頭後。手掌重新壓上機身,另一隻手將快門扣回原位。
唐雨立刻把右手縮回胸前,先試著動了一下手指。沒動好,她低聲罵了句,又把手藏進染血的布條里。
相機側面的取片槽吐出一張結單頁。
【上一任攝影師:待實名簽字】
【候補唐雨:已拒絕接崗】
唐雨用左手把紙撿起來,看完先塞給周浩:「睜大眼,別出去又說我欠它一份工作。」
「寫得挺清楚。」
「那你替我收好。」
周浩把結單頁折到一半,又怕折壞,趕緊重新展開。蘇晴靠著舊櫃坐在地上,伸手替唐雨壓住鬆開的布條。她的手還在發冷,動作慢,纏了兩圈都沒壓准傷口。
唐雨嘴上嫌她:「你先把自己氣喘勻。」
手卻沒抽走。
鹿野已經從相機後走出來。
她朝林川走來,目光一直落在他臉上。她停在林川面前,抬手要碰他的臉。
聞棲月往前半步,仍托著林川的傷腿,空出的手擋在兩人之間。
「他現在只記得名字。」
鹿野的手停在她掌前,沒有硬闖。
「那就先記名字。」
她說完,視線越過聞棲月,仍落在林川身上。
聞棲月沒說「不許記」,也沒把林川往後藏。她只把擋在中間的手往下移,握住他快要滑開的拐杖,同時仍占著離他最近的位置。
鹿野看了眼她托在林川膝彎下的手,手指慢慢收回去。她不碰了,卻也沒有退開,只站在一臂之外。
林川被看得不舒服。更麻煩的是,這個名字從嘴裡叫出來時,他竟覺得順口,像以前叫過。
名字先留著,人先幹活。
正門又向內鼓起。兩個年輕人的鞋底在地磚上刮出長響,外面的顧客已經擠進來半隻腳。
「幹活了。」林川用拐杖點了點相機,「外面還排著隊。」
鹿野看了他兩秒,轉身回到鏡頭後。她沒再應聲,只按亮相機屏幕。
屏幕先在林川和聞棲月身上各落了一個白框。
新的拍攝任務一行行浮出來。
【離場照:兩名顧客,各有一條真實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