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機屏幕亮起時,第三組要做什麼寫得很清楚。
【第三組·離場照】
【顧客:林川、聞棲月】
【要求:兩人各有一條真實出口】
下面一左一右兩個白框。聞棲月那邊已經亮了,林川這邊卻是一片黑。
【林川出口未建立】
【身份證、錢包未歸本人】
【拐杖、藥包不在本人一側】
【腳踝黑線未解除】
「這回不用猜了吧?」唐雨問。
「不用。」林川說,「你歇你的手。」
「我問一句也礙著你了?」
「不礙。聽著疼。」
唐雨低頭看了看裹成一團的右手,沒找到話頂回來。
林川看完,先低頭看自己的左腳。黑線松松繞在那裡,另一頭沒進聞棲月袖口。拐杖還橫在她臂彎,裝藥的小袋也在她腳邊。
門外的顧客還在撞玻璃。周浩和兩個年輕男人頂著正門,圓臉女孩守住櫃檯小門;蘇晴靠著舊櫃喘氣,唐雨坐在她旁邊,右手裹得像只血饅頭。
鹿野站在相機後,灰制服正從木椅兩側往她身邊擠。她用腳勾回椅子:「下一位。」
一名顧客立刻搶著坐下。灰制服轉過去替他擺正肩膀,暫時沒再碰相機。
顧客嫌椅子歪,自己拖了一下。椅腿恰好壓住鹿野的裙角,她沒低頭整理,直接將布料從木頭底下扯出來。裙邊裂開一小道口子,她只用鞋尖把碎布踢到機架下面。
林川多看了一眼。她對這條裙子沒對那件黑外套上心。
聞棲月也看見了,卻只問林川:「腳麻不麻?」
「現在才問?」
「你剛才在看她。」
「她裙子壓住了。」
「嗯。」
這一聲聽著明顯沒信。林川懶得在鬼照相館裡解釋自己看了誰的裙角。
林川朝聞棲月伸手:「先還我。」
聞棲月把拐杖遞過來,手卻沒立刻松。她按開卡扣,將高度調回他用慣的那一格,杖尖落地以後,又看了眼他的右腿。
「站得住嗎?」
「不太站得住。」林川握緊杖柄,「但東西先還。」
她這才鬆手。
鹿野按下快門。白光讓灰制服齊齊停了一瞬,她趁空把木椅踢回白色腳印,馬上有人坐了上去。
「真還?」鹿野問。
聞棲月拉開包:「他要。」
「還了會走。」
聞棲月手指停在錢包邊,只停了一下。
「我知道。」
她說得平靜,拉鏈卻卡在內襯上。第一次沒拉開,第二次又夾住一截布。聞棲月乾脆鬆開拉鏈,直接把手伸進包里。
林川認識她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見她跟一個包過不去。
「別撕。」他說,「包也有我的錢買的。」
「不是。」
「那更別撕,我不賠。」
她先拿出錢包,又抽出身份證。證件上的照片朝上,名字也清清楚楚。林川伸手去接,她拇指還壓在證件邊緣。
正門被撞得向里一鼓。周浩罵了聲,讓身邊的人換肩繼續頂。唐雨聽見動靜想站起來,右手一落便疼得坐了回去,蘇晴反而把她按住。
「你急什麼。」蘇晴聲音還是啞的。
「我坐累了不行?」
「行。坐著累。」
唐雨瞪她一眼,沒再起。
林川也沒催聞棲月。他看著她壓在自己名字上的手:「你還我,不等於我一定走。你不還,我留下也不算我選。」
聞棲月抬眼看他。
「現在就走?」
「先讓我能走。」
她把身份證換了個方向,免得硬角撞到他手背,然後一根根鬆開手指。
錢包和證件都回到林川外套內袋。聞棲月又撿起藥包,將腕帶掛到拐杖上。她沒替他檢查藥,也沒順手拉好拉鏈,只說:「止痛藥還有一次。」
「我記得。」
「你上次也這麼說。」
「那你到時間提醒。」
「嗯。」
林川先打開錢包看了一眼。現金沒少,銀行卡和旅館押金單都在。身份證也真塞進了貼身口袋,不是又換來一張商場做的假卡。
他把錢包扣上時,圓臉女孩忽然喊了一聲。櫃檯小門被灰手頂開半掌寬,她手裡的木椅腿卡歪了,越壓縫越大。
唐雨想過去,蘇晴先撐著舊櫃站起來。她走得不穩,肩膀撞到櫃角,還是用身體把木椅重新抵正。
「你回去。」唐雨說。
「我在裡面躺了三天。」蘇晴喘著氣,「比你能躺。」
「誰跟你比這個?」
圓臉女孩趁兩人拌嘴把門縫壓死,沖她們喊:「能不能等出去再吵!」
「能。」蘇晴說。
唐雨說:「不能。」
黑線在聞棲月袖口動了一下。
鹿野沒有再催,只隔著相機看她。灰制服的一隻手已經搭上取景框,鹿野抬肘頂住,另一隻手仍握著快門。
聞棲月蹲下來,捏住線頭。黑線一圈圈離開林川腳踝,最後貼著鞋面擦過去,全部收回她腕上。
線尾離開時,她的指腹跟著碰到林川襪口。只一下,林川還沒開口,她已經收回手。
鹿野說:「你怕他走。」
聞棲月站起來:「嗯。」
「還讓?」
「他要。」
還是這兩個字。她沒說自己想不想,也沒說林川該不該回來。
林川把拐杖往身邊收了一點:「別當著我面聊得跟遺體告別一樣。我還沒走。」
屏幕右邊那道黑框亮了一半。
【物品已歸還】
【行動限制已解除】
【請讓出離開路線】
聞棲月正擋在正門與林川之間。
她站起來,先往門口看了一眼,又退到相機左側的牆邊。她的包還敞著,裡面只剩自己的東西。黑線被她塞進袖口,第一次沒塞好,線尾又滑出來半寸。
林川沒提醒。
聞棲月重新塞了一次,手便壓在自己裙側,沒有再伸向他。
灰制服忽然撞上相機。鹿野肩膀被帶得一歪,手裡的快門仍舊按了下去。閃光亮起,剛撲到她面前的灰手改去扶木椅上的顧客。
「快點。」鹿野說。
「你剛才還讓我坐好。」顧客不滿。
「沒說你。」
「店裡服務越來越差了。」
林川聽得想笑。這地方都快塌了,還有東西認真投訴。
鹿野忽然推開木椅。剛拍完的顧客被灰制服拖走,正門到林川面前空出一條直路。
「現在呢?」她問。
屏幕里的黑框徹底亮了。
【林川出口:已建立】
【需本人通過一次,確認出口真實】
玻璃門外的商場走廊消失了。濕冷的雨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外面是普通街道,便利店還亮著燈,一輛計程車正從積水上駛過。
周浩回頭:「真能出去?」
「我試完你就知道了。」
「要不我替你?」
「上面寫的是林川。你要改名,出去找派出所。」
周浩不說了,只把門邊讓得更開。
林川把藥包往腕帶內側撥了撥,拄著拐杖往門口走。第一步還算穩,第二步右腿便開始發麻。聞棲月的手抬到他腰側,隔著半步停住。
林川沒有回頭,也沒讓她扶。
走到門前時,他的右腳已經拖不動了。杖尖又被一張濕相紙絆住,身體往旁邊晃。聞棲月鞋尖跟著動了半步,鹿野也從相機後抬了下手。
林川自己把拐杖拔出來,重新站穩。
「都別動。」他說。
兩個人真沒動。
門檻不高,傷腿跨過去時還是磕了一下。固定帶下面猛地抽痛,他咬住牙,用左腿把身體拖到雨里。
身後的門立刻合攏。
林川回頭,只看見一家關了燈的服裝店。照相館、聞棲月、鹿野和那些撞門的人,全沒了。
手機信號恢復,消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地圖藍點就在永盛外街,錢包、身份證、藥和【門鑰】都在他身上。
便利店就在雨棚下面。林川進去買了瓶水,結帳時紙幣濕得粘在一起,他撕了半天才分開。店員看了眼他的腿,想從櫃檯後出來幫他擰瓶蓋。
「不用,我手沒斷。」
話出口,林川想起唐雨那隻手,又把找回的零錢多數了一遍。
路邊一輛計程車亮起空車燈,停到他面前。
司機替他彈開門鎖:「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