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走？」
司機看了眼林川腿上的固定帶，把后座的紙箱推到另一邊：「去醫院？腿伸不開就橫著，先上來再說。」
車裡暖氣開得很足。林川只要低一下頭，今晚就能睡在有燈、有醫生的地方。
手機地圖還停在最近的醫院，打車預計費用貴得林川眼皮跳了一下。住院更貴，旅館也不便宜，可至少不會有人逼他繼續拍照。
他摸了摸外套內袋。身份證的硬角還在，錢包也鼓著。聞棲月這回真沒扣東西。
他把拐杖送進車門，藥包在腕帶上晃了一下。
「家裡人知道嗎？」司機又問。
「沒有家裡人。」
「朋友呢？」
林川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只有關了燈的服裝店。聞棲月和鹿野都不在，唐雨、蘇晴、周浩也不在。證件、錢、藥、拐杖和【門鑰】全在他手上，沒人攔他，也沒人知道他下一步去哪。
一輛外賣電動車從旁邊衝過，積水潑上林川褲腳。騎手隔著雨衣喊了句抱歉，沒停。冷水順著鞋口灌進去，他立刻更想上車。
自由是真的。
麻煩也是真的。
第三組還沒拍，牆裡的人沒出來，鹿野知道另一條線，蘇晴能作證，唐雨為了救人廢了半隻手。就算這些都不算，聞棲月還在裡面。她是目前最好用的戰力，真折在照相館，往後再撞上十一樓那種東西，沒人替他攔。
真走了，不叫脫身，叫把能用的籌碼一起賠進去。
虧得慌。
司機敲了敲方向盤：「兄弟，後面催呢。」
「等一下。」
林川沒上車，先把拐杖收回來。車門還開著，暖風吹在濕透的褲腳上，他差點又改主意。
「你到底丟什麼了？」司機問。
「幾個人。」
司機愣了下：「那你報警啊。」
「警察進去也得先拍照。」
「什麼亂七八糟的。」
「所以你先走，別聽懂了再後悔。」
服裝店旁邊忽然閃過一道白光。
不到十步的位置，有個淺凹進去的門洞。灰色鐵門嵌在裡面，牌子上印著【員工通道】。夾絲玻璃先亮成白色，隨即又暗回紅光。
快門聲隔著門傳出來。
裡面還在營業。
「不走了。」林川說，「錢照付。」
司機看了看鐵門，沒多問：「那把車門關上。」
林川照付了起步錢。司機很快匯進雨里的車流，他盯著付款記錄看了兩秒，越看越覺得今晚不能白虧。
手機還有百分之十七的電。他把屏幕亮度調低，又關掉幾個沒用的軟體。聞棲月要是在旁邊，大概已經把充電線塞過來，再順手問他藥吃沒吃。
現在沒人問。
安靜是挺安靜，就是有點不習慣。
夾絲玻璃後傳來唐雨的聲音，隔著門聽不清整句，只聽見最後一個「滾」。接著是周浩在喊別松門，鹿野又按了一次快門。
還能罵，說明暫時沒死。
他拄著拐杖走向員工門。地磚全是水，杖尖滑了一次，藥包也甩到門框上。林川停下來把腕帶重新繞緊，等右腿那陣抽疼過去，才拿出【門鑰】。
鐵門原本的鎖孔太大，鑰匙插不進去。齒尖貼上去，鎖面旁邊卻自己裂開一道小縫。
林川把鑰匙送進去，轉了半圈。
咔噠。
是他自己開的門。
門後沒有走廊，只有一條窄得要側身走的暗房通道。紅燈就在頭頂，顯影液的味道迎面壓過來；現實里的雨街還留在他背後。
林川先把拐杖送進去，再挪左腳。傷腿跨門檻時抬得不夠，鞋尖磕上鐵邊，膝彎疼得猛縮了一下。
身後的門自己合上。
雨聲和車流一起斷掉。
林川回身摸了一次。鎖孔沒了，門後只剩冰冷的黑牆。
「真會做買賣。」他低聲罵了一句，「進來就不退錢。」
暗房牆邊擺著三隻顯影盤。前兩隻空著，最裡面那隻塞滿發黃的舊照片，邊角粘成一團。林川沒去拿。現在彎腰，照片沒撈到，人可能先趴進去。
最上面那張是張全家福。父母坐著，孩子站在中間，三個人的臉都被藥水泡花了。照片底下還壓著婚紗照、證件照和一角藍色校服。
林川不認識任何一張，卻記住了顯影盤的位置。真要選燒不燒，至少得知道火往哪兒點。
內門就在兩步外。門縫每亮一次，外面便響一次快門。
林川貼近門縫。鹿野還守在相機後，木椅上的顧客剛被灰制服拖走，她立刻又勾來下一張椅子。周浩和兩個年輕男人壓著正門，蘇晴靠在櫃檯邊，唐雨抱著受傷的右手沖他們喊慢點撞。
「輕點有用嗎？」周浩回她，「外面那群又不聽我的！」
「我說的是你，門再撞兩下先把我震死了！」
蘇晴抬手去扶唐雨，唐雨嘴上說不用，身體卻往她那邊靠了一點。
聞棲月仍站在相機左側的牆邊。
她答應讓開以後，真沒再堵門。
內門橫插銷就在林川腰側。他用拐杖撐住身體，抬手推開。門剛露出一條縫，一隻灰手便從外面伸進來，擦著他的外套去抓口袋。
林川把拐杖橫進門縫，硬頂開半尺，從相機後側擠了出去。
鹿野先往這邊走了一步。
聞棲月的手也抬了起來。
林川從門檻下來時右腿一軟，肩膀撞上機架。兩個人都停在原地，誰也沒擅自碰他。
唐雨最先出聲：「你怎麼又回來了？」
「車太貴。」
「這裡鬼還少？」
唐雨被堵了一下，抬起左手沖他比了個很不客氣的手勢。
「看什麼？」林川疼得沒好氣，「扶一下。」
聞棲月問：「哪裡？」
「肩。腿別動。」
她走到他左側。林川自己把手搭上她肩膀，重量壓過去一點。聞棲月只扶住他的腰，沒有去托傷腿，也沒有接走拐杖。
鹿野看著他落在聞棲月肩上的手，沒再靠近。她轉身把一張空木椅踢到林川身後：「要坐自己坐。」
林川往後碰了碰，確認椅子真在，才慢慢坐下。聞棲月扶腰的手一直跟到他坐穩，隨後立刻鬆開。
「藥。」她說。
「還沒到時間。」
「到了。」
林川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真到了。他把藥包從拐杖上解下來，自己找藥，聞棲月就站在旁邊看著，沒有替他拆。
鹿野遞來半瓶水。瓶蓋沒擰開。
林川看她：「你也學會只提醒了？」
「你手沒斷。」
這話剛才他自己也想過。林川接過水，忽然覺得她倆學壞都挺快。
「你們兩個還挺會分工。」
「回來就幹活。」鹿野說。
暗房內門忽然砰地彈開。那隻灰手又探出來，直奔林川裝著身份證的口袋。
「門。」林川說。
聞棲月袖口裡的黑線鑽了出來。線頭先朝他腰側探了半寸，隨即繞開他，纏住內門把手。她往後一拽，門板夾住灰手。
林川抽回拐杖，把橫插銷砸下去。
門後撞了兩次，終於安靜。
林川的手還搭在聞棲月肩上。他沒松，也沒把這次扶腰算成別的。
「我回來是我的帳。」他說，「誰也別替我算成原諒。」
聞棲月只答：「嗯。」
她盯著他咽完藥，真正想問的話一個字沒說。林川也沒主動補。他回來不是給任何人領獎，至少現在不是。
鹿野回到相機後，按亮第三組頁面。
【聞棲月出口：已建立】
【林川出口：已確認真實】
【請兩名顧客就位，完成離場照】
兩條路都有了。
現在只差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