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組頁面只剩最後一步。
【離場照】
【林川出口:照相館正門】
【聞棲月出口:暗房員工門】
【攝影師:鹿野】
【兩名顧客就位後拍攝】
鹿野守在相機後。周浩帶兩個人頂著正門,門縫外已經能看見正常雨街;另兩個年輕人拿木椅卡住暗房員工門,冷雨從暗房一直灌到拍攝位。
唐雨的右手還纏著布,和蘇晴一起守在照片牆前。結單頁上那行【拒絕接崗】還亮著。
蘇晴數到第十二個相框時忘了剛才數到哪,又從最左邊重新開始。唐雨沒催,只拿左手替她點著框角。
「十二。」唐雨說。
「我知道。」
「你剛才說十一。」
「那你數。」
「我數就我數。出去以後這也算你欠我的。」
蘇晴咳了兩聲:「你先記著。」
她們說得像在核對飯錢,至少聽起來不像在數屍體。
每個人只用管眼前的一件事。
灰制服卻沒打算讓他們安穩拍完。兩名店員從木椅兩側擠向相機,外面的顧客也在喊「輪到我了」。鹿野抬腳勾來空椅,讓一名顧客先坐下。
正門突然向內彈了一下。周浩後背撞上玻璃,喊兩個年輕男人別光用胳膊,腳也頂住。靠暗房那邊的木椅同樣在滑,冷雨把椅腳下面沖得發亮。
一個年輕男人問:「拍完就真能走?」
「拍完還得選。」林川說。
「你選快點。」
「放心,沒準備留你吃夜宵。」
「別動。」她對顧客說。
快門一響,灰制服立刻轉去替顧客整理衣領。
「現在。」鹿野說。
林川把藥包往拐杖腕帶內側繞緊,撐著自己站起來。右腿折騰了一夜,腳尖剛落地就發麻。他看了眼聞棲月,沒逞這個沒用的強。
「扶到位置。」
「哪裡?」
「腰。別拿拐杖。」
聞棲月一手扶住他的腰,另一隻手停在膝彎旁邊,沒有托上去。林川自己往前挪,走到相機前那兩道白印中間。
「夠了。」他說。
聞棲月鬆手。
這次她等他把拐杖杵穩才退開。
「學得挺快。」
「你上次說的。」
「我說過的話多了,也沒見你全聽。」
聞棲月沒接,走到他右邊。林川身後的正門開著,雨街就在玻璃外;聞棲月右側的暗房員工門同樣開著,便利店燈牌隔著窄通道亮進來。
兩條出口一眼就能看清。
鹿野推正取景框:「近一點。」
聞棲月沒動。
林川伸手勾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身邊帶了半步:「拍照,又不是罰站。」
她的手抬到他後腰,停在那裡。
「能扶。」林川說,「只到拍完。」
聞棲月這才把手落下。力道很輕,剛好能在他右腿發軟時接住,又沒把他整個人抱過去。
鹿野隔著取景框看了兩秒。
她看的是聞棲月落在林川腰後的手。林川以前到底讓不讓她這樣扶,沒人現在替鹿野回答。她只把取景框往左調了一點,將那隻手完整留進畫面。
「看鏡頭。」
白光亮起。
照片從取片槽滑出來。畫面里,兩扇雨門分別落在林川與聞棲月身後;身份證、錢包、拐杖和藥包都在林川這一邊,黑線只纏在聞棲月自己的腕上。
【第三組·離場照:完成】
【當前進度:3/3】
店裡所有撞擊都停了一瞬。
結單頁從相機側面吐出。
【上一任攝影師:請實名簽字】
鹿野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第一筆落得很慢。寫到「野」的最後一豎時,正門又撞了一次,筆尖在紙上拖出一點墨。鹿野沒有換紙,只用指腹按住那點墨,把名字寫完。
【鹿野】
名字落定,唐雨面前那行狀態也跟著亮起。
【候補攝影:唐雨】
【本人意見:拒絕接崗】
【已生效】
唐雨抬起左手:「看清了啊。我不干。」
「沒人跟你搶辭職。」周浩在門邊說。
「你閉嘴,門漏了。」
周浩回頭一看,趕緊把肩膀頂回去。
結單頁翻到最後一面,只剩兩個選項。
【取走本單:兩名顧客離開,其他人員繼續留館】
【全部作廢:燒毀本單與店內舊片,釋放照片牆人員,解除攝影崗位】
廢片箱在櫃檯下方彈開,裡面是空的。
聞棲月先拿起剛拍完的離場照。照片裡的林川正摟著她,她也扶著他的腰。她看了很久,拇指從林川那一側擦過去,又停在兩人中間。
「會燒掉。」她說。
「我識字。」
「出去再拍。」
「出去的事出去再算。」
聞棲月沒再留。她把離場照放進廢片箱,連同前兩組一起壓在箱底。
手離開照片以後,她又伸回去一次。指尖已經碰到紙邊,最後卻只把翹起來的相紙壓平,沒有拿走。
林川從外套內袋抽出相機先前吐出的那張舊客生活照。照片裡,另一個林川站在廚房,陌生女人的手搭在他後腰。
鹿野看見以後,手指碰了下斷銀鏈。
「給我。」
林川遞過去:「認得?」
「認得照片。」
她沒解釋人,也沒拿照片逼他想起來。鹿野只看了一遍,便將舊照放進箱裡,壓在當前離場照旁邊。
舊照沾到聞棲月剛放下的那張。兩張里的林川隔著紙背貼在一起,一個右腿完好,一個拄著拐杖。
鹿野把手收回來時,銀鏈勾住箱沿。她扯了一下沒扯開,低頭慢慢取下來。林川沒幫她,也沒問這條鏈是誰給的。
一張是現在,一張是林川不記得的以前。
燒起來都一樣費火。
相機屏幕等著選擇。照片牆裡的人全貼在玻璃後面,唐雨站在蘇晴身邊,沒有催林川。蘇晴扶著牆,嘴唇還白著,也只看著那兩個選項。
林川伸手按下第二個。
【全部作廢】
店內暗格同時彈開。成摞舊照片從牆後、櫃檯下和相機底座滑進廢片箱,幾乎把箱口塞滿。
「火。」林川說。
一個年輕男人把打火機遞來。林川沒讓別人代勞,自己點燃離場照的紙角。
火先吃掉兩扇出口,又卷上舊廚房裡的那隻手。鹿野站在相機後沒動,聞棲月也只把黑線攔在箱外,不讓撲來的灰制服碰到火。
照片牆第一聲裂響後,最靠近暗房的老人摔了出來。
接著是抱孩子的女人、額角流血的男孩。相框一隻接一隻向外彈,人倒在地上咳嗽、哭喊,原本沒有聲音的照相館一下亂成一團。
唐雨撲過去接住一個孩子,受傷的右手疼得一縮,又換左手抱穩。蘇晴和圓臉女孩把站不住的人往兩扇雨門送,周浩守不住門了,索性轉身背起離他最近的老人。
剛才一直催拍照的顧客也不搶木椅了。他抱住從相框裡掉出的女人,喊了幾次名字。女人一開始沒反應,直到他把自己的外套裹過去,手指才抓住他的袖口。
照相館裡太吵,哭聲、咳嗽和罵聲全撞在一起。林川聽不清誰在謝他,也不打算挨個認領。
相機側面的崗位牌翻了過去。
【攝影崗位:解除】
灰制服停在原地,隨後一件件塌成空衣服。相機上的快門線也從中間斷開。
鹿野卻沒有跟照片裡的人一起出來。
聞棲月先看向她。鹿野扶著已經停下的相機,腳下沒有出口的白光,只有燒過照片留下的灰。
林川問:「你呢?」
鹿野低頭看屏幕:「還沒輪到我。」
她仍站在相機後,斷銀鏈垂在腕邊。
屏幕多出一行字。
【上一任攝影師:等待後台清退】
林川剛要開口,廢片箱裡的火已經燒到底。灰燼中留著一張沒著的黑片,上面沒有人,只有一個數字。
【26】
他用拐杖撥出來,等紙角涼了一點,塞進自己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