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輛救護車開走時,雨還沒停。
商場員工通道外擠滿了人。剛從照片裡出來的幾個老人裹著急救毯坐在台階上,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醫護人員一個個問姓名、問家屬,問到蘇晴時,她張了兩次嘴,只說出自己的名字。
「失蹤三天。」林川替她補了一句,「先查脫水,身上可能還有顯影液。」
護士抬頭:「你是她什麼人?」
「路過的。」
「路過能路過成這樣?」
「運氣不好。」
護士顯然不信,擔架卻已經滿了,沒空跟他掰扯。蘇晴被扶上車前,回頭沖林川說:「訂單夾里還有——」
「先活著。」林川把手機遞過去,「號碼輸進去,想起什麼再說。」
蘇晴手抖得按錯兩次。聞棲月站在旁邊,沒有接手機,只念了一遍號碼。蘇晴存好,又把手機還到林川手裡。
唐雨在另一輛車邊跟醫生吵。
「我左手簽的字,右手才受傷。你綁我左邊幹什麼?」
「姑娘,先別動。」
「我沒動,是你綁錯了。」
周浩一邊替她按著紗布,一邊沖林川喊:「你管不管?」
「我又不是她爹。」
「那你過來!」
「不過。她還能罵人,死不了。」
唐雨隔著人群送了他一個滾字。
林川笑了,把周浩留下的號碼也存進手機。周浩還想說什麼,醫生已經把他一起趕上車,讓他別擋門。
車門合上前,他探出頭:「明天聯繫!」
「下午。」林川說,「上午我起不來。」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睡?」
「活著不睡覺,留著給你守靈?」
周浩罵聲被車門截斷。救護車開進雨里,紅光在濕地上拖了很長一道,轉過路口就沒了。
一個民警從警戒線那邊跑過來:「誰最先進去的?」
沒上車的幾個人同時看向林川。
林川也回頭看了一眼:「看我幹什麼?」
圓臉女孩說:「你一直在指揮。」
「指揮過就得負責售後?」
民警拿出記錄本:「姓名。」
「林川。樹林的林,山川的川。」
「裡面什麼情況?」
「照相館,暗房,照片牆。失蹤的人從牆裡掉出來,其他的你問他們。」
民警筆尖停住:「從牆裡?」
「我知道聽著有病。」林川指了指還沒來得及封的員工門,「你自己進去看。先讓人把裡面的藥水和灰別碰了,還有監控,能拷多少拷多少。」
「你不做筆錄?」
「做。明天下午。」
「為什麼不是上午?」
「因為我腿斷了,今晚剛從鬼地方爬出來,明早起不來。這個理由夠不夠?」
民警看向他的右腿,終於沒再催,只撕下一張寫著編號的紙:「電話保持暢通。」
「儘量。」
「什麼叫儘量?」
「沒電就不通。」
聞棲月在旁邊說:「我會提醒他充。」
林川偏頭:「只提醒。」
「嗯。」
民警在兩人之間看了一圈,把那句「你們什麼關係」咽了回去,轉身去追圓臉女孩。
林川把受理編號拍進手機,又將紙折好塞進錢包。外套口袋裡,身份證、【門鑰】都在,黑片【26】貼著錢包外側,隔著布料硌手。備用機有信號,叫車軟體也能正常定位。
藥包還掛在拐杖上。
聞棲月剛抬手,林川便把拐杖往回收了半寸。
她的手停在藥包旁邊:「到時間了。」
「提醒就提醒,別順手。」
「沒拿。」
「最好是。」
林川自己扯開拉鏈。藥片被她按早中晚分在小格里,連礦泉水都是從照相館帶出來的,瓶蓋已經擰松過一次。他看了看瓶口,還是自己重新擰開。
「怕我下藥?」聞棲月問。
「怕你嫌我吃得慢,直接往嘴裡塞。」
「你會吐出來。」
「你知道就好。」
他仰頭咽藥,傷腿站得太久,裡面一陣陣發脹。聞棲月看著他右腳,黑線收在腕上,一根也沒落下來。
「去醫院。」她說。
「不去。」
「腿腫了。」
「我沒瞎。」林川把空藥格扣回去,「今天醫院裡全是我們送進去的人。醫生問我怎麼斷的,我說女朋友打的?」
聞棲月沒接「女朋友」三個字,只問:「那去哪兒?」
「我有地方。」
林川在軟體里選了附近一家旅館。價格不便宜,好在從照片牆出來的人不歸他付醫藥費,他現在還住得起。下單成功,頁面顯示司機三分鐘後到。
雨棚下突然安靜下來。
商場的人忙著拉警戒線,沒人知道他們剛才是什麼關係,也沒人催他們必須一起走。聞棲月站在離他半步遠的地方,既沒問旅館名字,也沒說跟他去。
林川看了她一眼:「你呢?」
「回去。」
「怎麼回?」
「走回去。」
「腦子進水了?」
「手機沒電。」
林川差點順口說我給你叫,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那你慢慢走。」
「嗯。」
她答得太乾脆。
一輛白色網約車停到雨棚外,司機降下車窗:「尾號六二七?」
「是我。」
司機瞧了眼他的腿,又看聞棲月:「要不要搭把手?」
「不用。」林川撐著拐杖往外挪,「我自己來。」
輪胎邊積了水,他落腳時滑了一下。聞棲月的手已經抬到他腰側,最終只抓住了雨棚的立柱。林川咬著牙站穩,拉開後門,把拐杖橫放在腳邊。
司機等他坐好,朝雨棚努了努嘴:「你女朋友不上?」
「不是。」
門關上了。
聞棲月還站在原處。她沒有追過來,也沒有隔著車窗盯他,只低頭把腕上的黑線一圈圈理好。那東西以前能在他跑出門時直接纏住腳踝,現在安靜得跟普通線團沒區別。
司機掛上擋:「去雲庭酒店,對吧?」
「嗯。」
車往前動了半米。
「等一下。」
司機踩住剎車:「又怎麼了?」
林川推開車門,把拐杖抽出來,沖雨棚下喊:「聞棲月。」
她抬頭。
「上車。」
「去哪兒?」
「你家。」
聞棲月沒動:「不去旅館了?」
「今晚不跑。」林川扶著車門,腿疼得脾氣也上來了,「只是今晚。聽懂沒有?」
「聽懂了。」
「不許再打腿。」
「好。」
「別答應這麼快,我不信。」
聞棲月走到車邊,沒有碰他的拐杖:「那你看著我。」
林川讓開車門:「還有,回去把你早回來的三個月講清楚。」
「從哪天開始?」
「從你第一次把我當傻子那天。」
她停了一下:「那要講很久。」
「你還挺有數。」
「今晚講不完。」
「講不完明天再說。」林川說完才發現這句話不太對,立刻補上,「明天的事明天算,別給我偷著續。」
「嗯。只算今晚。」
司機在前面聽樂了:「兩位,地址到底改不改?後面還等著接單呢。」
林川報了雲棲苑。聞棲月坐進來,關門前問:「拐杖呢?」
「我拿著。」
「好。」
車重新開出去。轉彎時林川的右腿撞到藥包,他疼得罵了一聲。聞棲月的手壓在自己膝上,過了兩秒才說:「回去冰敷。」
「你動手?」
「你自己來。」
「藥呢?」
「我提醒。」
林川把藥包往裡挪了挪:「這還差不多。」
白色車繞過商場後門,只開到正門就停了。前面的路被救護車和警車堵死,司機朝路口一指:「過不去。要麼在這兒等,要麼你們走到前面重新叫。」
林川看了眼越排越長的車:「不等了。」
兩人在正門GG棚下下車。聞棲月沒拿他的拐杖,只把手伸到他空著的那一側。林川看了她一眼,牽住了。兩人一起往路口走。
永盛廣場後台,停在結算頁上的兩行灰字依次亮起。
【攝影崗位解除】
【清退上一任滯留人員】
地下二層,車道邊的員工通道響了一聲。
門鎖彈開,積水慢慢越過門檻。
壞掉的燈管閃了兩下。白色吊帶裙貼著冰冷的地面,女孩睜開眼睛,手腕向身側挪動半寸。
銀鏈輕輕一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