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將複製鑰匙抹上指側的血,扔進寫著「舊街」的門。那些臉擠過去搶,商場門前終於空了。
他拉了鹿野一下:「跟我走。」
三人退進商場天橋。臨時試衣間還擋在橋中央,落地鏡底部積著干血,白簾的下擺一點點往鏡里飄。
林川想在長凳上坐下,聞棲月伸手來接他的腿。他卻先撐住拐杖,沒有把重量交過去。
「讓鹿野扶我坐下。」
聞棲月的手停在半空。
鹿野沒有放開他的腰:「你就知道看他的腿。他不是哪裡疼了,才需要有人抱一抱。」
「你知道的那些,現在也幫不了他。」
「在我們那邊,你根本不是他的戀人。他受了傷,也不會讓你進門。」
聞棲月抓住她的手腕。鹿野以為她又要搶人,反手抱緊林川,腳下的影子卻先被釘住了。
白簾兜上她的肩,聞棲月松線,用力將她推向鏡面。
林川攥住鹿野的袖子,布料撕開了。鹿野連同白簾一起沒進鏡子,他失去支撐,摔坐在長凳上。
聞棲月立刻伸手來扶,被林川用肘擋開。
「你別碰我。」
他的聲音不高,聞棲月卻停住了。
她想說只是讓鹿野進去,不是要他摔下來。可林川已經把拐杖探進鏡面,撬開擋路的衣架,叫鹿野抓緊。
他寧願自己疼,也不肯再讓她接了。
鹿野抓住杖頭,白簾卻掛在架上,勒得她往後一仰。林川扯住簾角,手臂繃緊,傷腿抖得長凳都在響。
「你裹進去的,過來把它撕開。」
聞棲月看著他,終於伸手抓住白簾。布撕開時,鹿野向前跌來,橫倒的鐵架卻卡住鏡口。
天橋那頭響起滾輪聲。
一個白大褂女人推著治療床走近,長著聞棲月的臉。她停下了,地上的影子卻還往前走了半步。
「右腿可以治好。」
林川沒有鬆開拐杖:「你要什麼?」
假貨望向鏡內。
「把她留下,以後只有我照顧你。」
聞棲月剛想攔,林川先開了口。
「先治。」
他把治療床拉到身邊,撐著床沿坐上去,仍用杖頭抵住鏡口的鐵架。
冰冷的手貼上膝側,皮下那根灰線慢慢鬆了。絞了一路的疼,竟真的退下去一半。
林川吸了口氣,這一口終於能喘到底。他甚至捨不得馬上把腿抽走。哪怕知道面前這張臉是假的,他也想讓這隻手再多停一會兒。
「這樣舒服多了,是不是?」
「別動,就按在那裡。」他按住那隻冰冷的手,怕它往旁邊挪。
「你也不用再求人背著了。」假貨說,「想去哪裡都可以,沒人會再攔你。」
林川差點應了一聲。他想自己站起來,走出這間試衣間,不必先看誰肯伸手,也不必怕抱著他的兩個人又爭起來。
可鏡子裡傳來衣架刮擦的聲音,他的手還握著另一端。
聞棲月站在旁邊。以前他疼的時候會先叫她,現在卻抓著另一個女人的手,不讓它離開。
她恨不得立刻把那隻手掰斷,可林川眉間真的鬆開了。她怕自己一伸手,他又說別碰我。
假貨低頭,語氣溫柔得跟她一模一樣。
「你看,沒有她,你一樣能被照顧得很好。把拐杖給我吧。」
林川看向鏡子。鹿野還攥著杖頭,頸側貼著冰冷的鏡邊,一直沒叫他。
鹿野不敢催他。她怕自己一叫,他就想起這條腿還能繼續治,想起把她留在那裡就可以不疼。
「我的腿是好受了。」林川說,「可她還在裡面。」
假貨仍伸手來拿拐杖。
林川將護板一合,卡住按在膝側的手腕:「棲月,釘住它!」
針落進那道慢半拍的影子。林川抓緊杖柄,身體向後一倒,鐵架撞碎了鏡口。
鹿野擠出來,碎鏡在頸側劃開一道細口。她先接住歪倒的林川,把他抱下治療床。
「你剛才讓它一直摸你。」
「它按著的時候,確實沒那麼疼。」
鹿野的手掌貼上他的膝彎:「那我也能學。」
「先讓我坐下。」
「你別只在認不出人的時候才叫我。我也可以抱你,讓你睡一會兒,不用你疼得站不住才來找我。」
林川抬頭看她。那道新劃開的傷就貼在她頸邊,他抽出紗布,按了上去。
「我沒把你當認人的東西。剛才讓你抓緊,你不是聽見了嗎?」
鹿野貼著那塊紗布,過了一會兒才把他放回長凳。
「我以為你的腿不疼了,就不想拉我了。」
林川鬆開拐杖,掌心已經被杖柄磨紅。
「那你看看,我這隻手鬆過沒有。」
她低頭看了,又抬眼去找聞棲月。
聞棲月將針卡進床輪架,釘住假貨投在旁邊的影子。假貨掙不脫,低頭咬住輪架,鐵皮在牙間慢慢變形。鹿野轉過身,碎玻璃已經滑進指間,林川卻抓住了她的手腕。
「給我。」
「她剛才把我推了進去。」
「所以你要割這根線?」
鹿野停住了。玻璃離線頭還有一截,林川攥著她,沒有再去看聞棲月。
「你鬆開,別碰到刃口。」
「那就把它給我。」
她想讓聞棲月也嘗一次被留下的滋味,哪怕只疼一會兒也好。可這回林川沒等她動手,先將她的指頭一根根掰開,拿走玻璃,壓到自己身後的凳面上。
鹿野的手空了,還停在他掌心裡。
「你剛才沒這樣攔她。」
「剛才我沒攔住。」林川看著她,「現在我抓住你了。」
她猛地往回抽手,他沒松。那隻才被她看過的紅手攥得更緊,鹿野終於不動了,卻也不再靠著他。
床下響起刺耳的撕裂聲。假貨咬開了卡針的鐵皮,身子猛地一掙,影子脫出了束縛。
聞棲月立刻去補針,假貨卻已經撲到面前。她抬手擋住,爪尖劃開手背,又沿肩膀拖出三道口子,將她撞向鏡面。
林川鬆開鹿野,抓起衣架杆,頂住假貨的膝彎。她站在他身邊,沒有伸手。
「你不讓我碰她,現在還想讓我救她?」
「接住杆。我撐不住它。」
他手臂在抖,桿頭卻沒從假貨身上移開。鹿野低頭看著那隻手,最後接住了他握著的地方。
「你別松。」她說。
林川沒有松。兩個人將假貨抵向治療床,聞棲月扒著鏡邊,半邊肩膀已經陷了進去。
鹿野從外套里抽出照片。林川的重量還壓在杆尾上,她只要撒手,他就會跟著往前倒。她咬住照片一角,騰手打火。
照片裡的林川站在舊家門前,玻璃上映著舉相機的人。
白光落下,假貨的爪子停住了,聞棲月也僵在鏡邊。鹿野將桿頭插進床架,和林川一起將床撬翻。鐵框撞開那條抵住聞棲月的胳膊,重重壓在假貨腿上。
床輪還在轉,六秒已經過去。
聞棲月撐住鏡邊,猛地將肩膀掙出來,隨即釘住假貨腳下的影子。鹿野踩穩床框,將杆尖從它下頜捅了進去。
那張臉終於不動了。
林川靠回長凳,右腳仍落不了地,灰線也沒有消失。只是那陣絞痛沒有再漲回來。
鹿野蹲下去,撿落在鞋邊的照片灰。
「剛才拍照的那個人,你看見了嗎?」
「看見一個影子,沒看清臉。」
「我看清了。」
她說得很快,隨後卻再沒說出一個名字。
林川低下頭。鹿野把那點灰捏在手裡,眼睛仍望著已經燒空的指縫。
「我知道有人給我們拍過照,可現在連是誰都想不起來了。剛才還在那裡的。」
他伸手拍滅她袖口的火星,將她撿灰的手拉回來。
「燙,別再撿了。」
「這回不是地址。」她急著說,「我沒有把剛才的事弄混。」
「我知道。」林川看著她,「你記得的少了,對不對?」
鹿野攥住他的手,沒有點頭。她不願承認連那些日子裡站在旁邊的人,都在一個個從她腦子裡走掉。
「我還能記得你。」她說。
林川看著她掌心的黑灰,沒有再讓她把那個人想出來。
假貨後頸落出一張黑色封條,上面印著「黑檔」。聞棲月用針挑過來,背面的血字慢慢浮出。
【26線舊街,持活人血開門。】
林川收好黑檔。三人回到消防連廊,舊街門後只剩昏黃的燈,複製鑰匙躺在門內,齒上的血還沒幹。
鹿野站在門前,很久沒有說話。
「你以前想帶我回去的,就是這裡?」林川問。
「有飯,也有狗。你以前不嫌那屋子小。」
林川扶住她的胳膊,把左手搭上門板。
「那就帶我看看。別光告訴我以前是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