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在黑檔背面抹開指尖的血,將黑片【26】按了上去。
燈滅再亮,三個人已坐在舊餐桌前。另一個林川解下圍裙,端來一盆湯。
「回來了?洗手吃飯。」
鹿野先摸了一下杯沿。
「水不燙了。」假林川笑著說,「怎麼每次都得摸一下。」
她的手停在那裡。
林川低頭看桌上的飯。熱氣撲著臉,他餓得胃裡發緊,剛夾起排骨,鹿野便將那塊肉挑了出去。
「這塊不對。」
廚房探出一張紙臉,抓過肉塞進嘴裡。它只嚼了兩下,臉上便浮出木紋,四肢折向身後,擠進櫥櫃,變成了一扇新櫃門。
林川握緊筷子,聽見柜子裡面還有咀嚼聲。
「還吃嗎?」鹿野問。
他把碗推給她:「你幫我挑吧。我真餓了。」
鹿野低頭聞過,挑了青菜和一小塊肉。他等著她點頭,才送進嘴裡,嚼得很慢。她看了一會兒,又給他撥了些米飯。
「以前你總嫌我吃飯慢。」
「現在我也快不了。你陪我吃。」
假林川將湯放到她面前:「沒放蔥。」
鹿野端起碗,卻遞給了身邊的人。林川喝完一口,她就著他碰過的碗邊喝,終於把肩膀鬆了下來。
「你一直不吃蔥?」
「吃到就難受。跟別人說,他們又覺得我事多。」
「那我記著。」
她捧著碗看他。他還在認真扒飯,嘴角沾了一粒米,她伸手摘掉,指尖停在他唇邊。他沒有躲,只含糊地說了聲謝謝。
鹿野把那粒米放在桌邊,捨不得擦手。舊屋裡樣樣都是從前的,她卻想聽他再說一句剛才的話。
「下次也記得。」
「嗯,不往你碗裡放。」
聞棲月的筷子還擱著。假貨添了兩回飯,始終沒問她。
她伸手端湯,假貨先一步挪開:「小鹿不夠喝。」
「這麼大一盆,她喝得完?」
鹿野沒抬頭。聞棲月按住盆沿,硬把湯端到自己面前,盛了滿滿一碗。她喝得太急,嗆了一聲,仍沒把盆還回去。
「你們慢慢吃。我看看有沒有能帶的藥。」
她起身時帶翻了旁邊的空凳,也沒有扶。
桌下鑽出一條黃毛老狗,嘴裡叼著拖鞋。
鹿野猛地站起來,狗卻先穿過紅簾,在暗房的顯影台下刨地。她跟過去,掀開鬆動的木板,取出一卷路線底片。圖角畫著消防連廊。
老狗蹭上她的腿,把鞋塞到她膝上。
鹿野摸到它耳後的月牙疤,又摸到溫熱的頸脈。鞋底還是缺了一塊。她抱住狗,臉埋進它頸毛里,半天沒起來。
「你還給我拿這個。我都穿不下了。」
狗舔她的下巴,她偏過臉,笑了一聲,又將它抱緊。
它身上有曬過被子的氣味,肚皮軟軟地貼著她。她以前回家晚,樓道里還沒開燈,它就會在門後撓,撓得她掏不准鑰匙。她曾嫌它吵,此刻卻一遍遍摸它的嘴,想讓它叫一聲。
老狗只用鼻子拱她的手。
林川推開暗房的防盜門,門外亮著連廊的燈。
鹿野抱著狗跨過去。狗的背忽然向後弓起,喉嚨里擠出嗚咽,影子卻留在牆上,沒有跟來。
林川扶住她:「退回來!」
她急忙退回,狗才松下來,渾身發抖,還在舔她的腕子。
鹿野蹲著等它喘勻了氣,撿起拖鞋,先扔到門外。
「這次慢一點。你看,鞋就在那兒。」
她托著狗,一點點挪到門邊。老狗伸鼻子夠鞋,身體剛探出去,頸側的脈搏便漏了一拍。
她立即把它抱回來,臉貼著它的頭。
「好了,不走了。我們不走了。」
廚房裡響起擠壓聲。聞棲月用來卡櫃門的鍋柄折斷,幾包食物塌成了空袋。防盜門也往回合,林川用拐杖勾回門檻上的拖鞋,門在杖尖前砰地關住。
狗伏在鹿野腳邊,不再追鞋。
林川把鞋放到它嘴邊,將路線底片收進藥食包,靠著顯影台陪她坐了一會兒。腿上的灰線仍疼,卻沒鏡前那麼狠,他終於能空出一隻手,替她摸摸狗的頭。
聞棲月在門旁拉開電箱。她往下扳閘,牆裡便露出一截纏滿膠片的軸;剛鬆手,軸又縮了回去。
「林川,過來幫我。」
鹿野起身擋住電箱:「別斷電。」
「你還要在這裡住下?」
「這裡有飯,有狗。他能坐下來吃一頓,沒人拽他的腿。」
「那桌邊的東西也能陪你吃。」
「我沒跟他說話!」
鹿野回頭去拉林川。她知道他不是從前那個人。他不記得這條狗,也不知道拖鞋缺的那一塊是怎麼來的。可他剛才肯聽她,肯吃她挑的飯。她想要這個活人在屋裡,不是守著桌邊那張臉。
「今晚留下,好不好?你疼了這麼久,睡醒再走。」
林川握住她的手,沒有往餐桌走。
「我想歇,可那扇櫃門還在嚼東西。我不敢在這裡睡。」
「有我在。」
「你也跟我出去。」
鹿野看了一眼那隻伏著的狗。它還守在拖鞋旁,像是在等她換好鞋,回桌邊把飯吃完。
「出去以後,你會再讓我帶你回家嗎?」
林川沉默了片刻:「換個地方。你想吃什麼,我們一起找。」
「可我想要這裡。」她攥緊他的手,「你剛才明明也吃得下。」
她等不到想聽的那句話,抽出了相冊里的一張照片。紙箱堆在舊屋中央,那是她第一次帶舊林川回家的晚上。
她撥亮打火機。火苗舔上紙角,聞棲月被白光定在原地。
鹿野越過她,擰下防盜門內鎖。
「鹿野!」
她背貼著門,不看林川。六秒也好。她不想才坐下,就又聽聞棲月叫他走。
照片燒盡,聞棲月恢復動作,猛地伸手搶閘。鹿野扣住她的腕子,兩人的手撞進電箱,破鐵沿割開了聞棲月掌心。
血滑過閘柄。聞棲月咬著牙,將它扳到底。
屋裡驟暗,牆面褪成灰白,片軸露了出來。門鎖卻蒙上一層膠片,鎖鈕陷進門板。
假林川從後面扣住林川的脖子,將他拖向餐桌。傷腿撞上桌腳,他疼得發不出聲。
「小鹿,回來吃飯。」
那聲音還像剛才一樣溫和。
「別跟外人走了。」
鹿野從口袋裡取出舊手機照過去,隨即把它擱在顯影台邊。她撲到兩人身邊,指尖掠過頸側:林川的脈搏急而燙,後面那個什麼也沒有。
鹿野抓起鐵盤砸進假貨嘴裡,裂開的臉下全是黃相紙。林川掙出來,扶著電箱拔出片軸。一條膠片隨軸繃直,粘在另一頭的門鎖灰膜被扯得鼓了起來。他將軸遞到鹿野手裡。假貨撐著桌沿再爬起來,她握住軸,迎面捅穿了那張臉。
假貨倒下,嘴裡還漏出半聲「小鹿」,隨後不動了。
林川接過她的打火機,燒著那條堵住門鎖的膠片。火沿著它竄過去,灰膜捲曲,鎖舌彈開。
聞棲月提起剩餘藥食,用肩背擋住落下的牆板,扶林川往外走。
鹿野最後抱了抱狗,把拖鞋放回它嘴邊。它叼住鞋,尾巴敲了兩下地面。
「別咬了。我還要穿呢。」
她鬆開手,拿回舊手機,追上去抓住林川的衣角。
三人跌進連廊。舊屋在門後縮小,狗和拖鞋也越來越小,最後隨整間屋子沒入焦黑相紙。
鹿野把手貼在冰冷的門上,裡面沒有聲音。
林川坐下來,收緊裝著底片的包口。鹿野挨過來拉他的手,他下意識往回一縮。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剛才說害怕,你還是把門鎖了。」他的嗓子還啞著,「我現在一閉眼,就是那張桌子。」
鹿野低下頭,把手收回來,抹了抹指腹上的照片灰。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問:「我第一次帶你回家,是哪天?」
他沒有回答。她還記得紙箱和那頓晚飯,日期卻想不起來了。
林川拆開麵包,掰了一半放在她膝上。聞棲月在另一側包紮掌心,布上又洇出血。鹿野拿起麵包,卻沒吃,也沒再伸手拉他。
舊手機響了。沒有信號,日期停在2041年,來電卻是置頂了四年的舊號。
鹿野按下接聽。
「鹿野,帶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