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把舊手機貼到耳邊：「你在哪兒？」
林川看著她。她膝上的半塊麵包還沒動，那隻剛被他避開的手蜷在麵包旁。
「樓下。把現在這個林川交出來，我帶你回家。」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聽筒里傳來碗筷碰撞聲。
「他不肯讓你碰了，是不是？小鹿，你把人嚇壞了，怎麼還指望他跟你回去。」
鹿野轉頭看林川。他的手仍扶著拐杖，沒有伸過來。
「別看他。你下來，我不怪你。」
連廊兩端的捲簾門轟然落下，舊街門卻朝里打開。地板向前拱起，三人連同藥食包被推進門後，撞進一間和舊屋一模一樣的廚房。
窗外有車燈，前後兩輛車停在樓下。幾輛護衛車堵住地下入口，喇叭里響起同一句「我不怪你」。
鹿野撐著櫥櫃站起來，仍把手機貼在耳邊。
「你先告訴我，第一次回家是哪天？你不是記得嗎？」
聞棲月奪過手機，朝牆上砸了下去。
「別砸！」
鹿野撲過去搶，裂屏劃開掌心，手機落進水槽。電池已經彈了出來，泡在另一邊的積水裡。
「你明知道我在問什麼，為什麼連這一句都不讓我問完？」
「它要你拿他換。你還嫌剛才那扇門鎖得不夠緊？」
鹿野伸手撈出機殼，血水順著袖口往下淌。
聞棲月看著她護住那塊破東西，恨不得把剩下的也碾碎。她記得林川身上的每道傷，偏偏電話里的隨便一句舊話，就能把人叫得失了魂。她不想再聽那個人說話，也不想讓林川聽見鹿野問回家的日子。
沒有電池的機殼裡響了一聲笑。
鹿野的手猛地停住。她低頭看向水槽，電池還泡在那裡。
「捨不得我啊？」
林川伸出手：「給我。」
鹿野把手機往胸前收了收。
「我不摔。」他說，「但我坐在這裡，聽著你問一個要拿我去換的東西，真的不好受。」
「我沒答應它。我只是……這個號碼以前能打通，哪怕吵架了，打過去也有人接。」
她抬起頭，聲音低下去。
「我不知道還能問誰。」
鹿野低頭看著機殼。只要繼續聽，裡面就會有人叫她小鹿，不躲她的手，也不說怕她。她差一點就想讓眼前的人也聽聽，從前他們不是只有爭吵，她曾經能把一個人照顧得很好。
可林川坐在櫥櫃邊，連吞咽都皺著眉。那是剛才在她家裡被掐過的地方。
她把手機翻過來，讓聽筒朝下，仿佛這樣，那邊就聽不見了。
「你別用它的話來問我。我知道自己鎖了門，可我不是想把你送給誰。」
「那你先鬆手，讓我拿著。」
林川等著，直到她把濕透的手機放到他手上，才用袖子擦掉聽筒旁的水。
「他就在十七樓。」手機說，「去保護林川。」
樓下的喇叭跟著喊起來。
廚房門被撞開，紙臉住戶撲進來抱住林川。它說著「別怕」，胳膊卻越收越緊，肋下響起令人牙酸的擠壓聲。
聞棲月釘住它的影子，鹿野掰開它的胳膊，讓林川掙出來。聞棲月這才松針，兩人合力將紙臉推出門外。
聽筒另報了一個護衛的名字，樓下的喇叭跟著喊。那個護衛被紙臉拖出車窗，慘叫剛響，胸腹已經塌了。
「保護他。」
林川捂著肋下，對手機喘出一句：「林川在地下車道，不在這兒。」
廣播照著念了。門外的紙臉轉身下樓，擠得扶手都在晃。
他從包里取出路線底片，找到地下出口。窗外那輛掛著喇叭的貨車就堵在坡道中央，兩頭都是護衛。
聞棲月壓住掌心滲血的繃帶：「我去搶前面那輛車，把路撞開。」
鹿野看了眼樓後：「我從後面頂。你等他到了，別先撞。」
「用不著你提醒。」
林川把底片收進衣袋：「我走樓梯，到了再叫你們。聽不到我的話，就回來找我。」
聞棲月蹲下，重新扣緊他的護具。
「別硬撐著站。摔下去，我隔著十幾層接不住你。」
鹿野站在門旁，一直沒讓開。
林川看向她時，握杖的手緊了一下。她看見了，慢慢把背從門框上挪開。
「我沒想攔你。」
她伸手扶了一下門，讓他先過去。
「走不動就叫我。我會回來，不是等著聽它說你死了。」
林川停在她面前：「好。到時候你扶著我，別拽。」
兩人從外面的梯子下去後，他才撐著扶手往樓下挪。紙臉擠在下方，他隔一會兒就對手機說「地下車道」，把想回頭的臉重新叫下去。
到了十二層，林川坐在台階上，再站不起來。
「我在十二層，腿撐不住了。改坐著下去，你們再等一會兒。」
廣播把他的喘息一併送了出去。
樓下，鹿野坐在搶來的車裡，手已經搭上車門。她想回去把他抱下來，又怕自己一走，這輛好不容易搶到的車就會被圍住。廣播停了，她攥著門把等，直到又聽見他叫紙臉去地下，才把手放回方向盤。
「我在這兒。」她對著車窗說。樓太高了，他聽不見。
電話里輕輕問：「為什麼不讓她鎖呢？你留下，不就不用疼了。」
林川將傷腿懸在外側，靠左腳和扶手撐著往下挪。
「你讓她來接你，她會以為你原諒她了。」
他停了一會兒，把手機翻扣在台階上，等腿里的抽痛緩過來，又拿起來。
「我需要她扶，跟我怕她鎖門，是兩回事。」
剩下的樓梯用了二十多分鐘。他歇過好幾回，最後連左腿也在抽筋。地下門後傳來汽車空轉聲，外面的人還在等。
林川貼著門坐下，對手機說：「我到了，先別往門口撞。」
他推開門，撐著門框探出頭。
車聲一下拔高。
鹿野的車尾撞上護衛車，另一邊，聞棲月也把前車頂了過來。鋼鐵擠壓聲震得林川捂住耳朵，堵在坡道上的貨車被夾歪，車門撞開，露出裡面一排排貼著喇叭的舌頭。
它們同時喊：「林川。」
「我在那輛貨車裡。」林川沖手機說。
紙臉撲上車廂，把叫著他名字的舌頭一條條往外扯。前車的油管被撞斷，汽油淌下坡道，斷裂電纜拖著火花落進油里。
林川把手機塞進口袋，剛往門裡退，火已經竄上車廂。鹿野棄車往回跑。聞棲月抓方向盤的手被繃帶勒得全是血，推開車門，跌到林川旁邊。
兩人把他拖進防火門後。門板被爆響震得往裡鼓，最後一聲「保護」斷在外面。
鹿野伸手往林川頸邊摸。他偏了偏頭，她的手停住了。
「我想看看你還好不好。」
「能喘氣。」他咳了兩聲，「先托一下我的腿，剛才磕著了。」
她跪下來，把他的小腿墊在自己膝上，沒有去碰他的手。掌心的血擦在護具上，她用沒受傷的幾根手指慢慢扶穩。
聞棲月踩滅他褲腳的火，手機從燒破的口袋滑出來。
鹿野盯著它，沒撿。
「你拿著吧。它再叫你把我交出去，別背著我聽。」
「我不會拿你換。」
她說完，才把手機裹進衣袖。林川沒有應那句保證，只借她的手慢慢站起來。
坡道上的火還在燒，紙臉停在車邊互相摸臉，不再追他們。聞棲月提起藥食包，林川將隨身帶下來的底片放回內袋，三人扶著走出了地下入口。
鹿野隔著袖子按住手機，始終沒有按撥號鍵。
「以前鈴聲一響，我就知道有人在等我。」她說，「剛才我還沒想好要說什麼，手已經按下接聽了。」
林川扶著她的胳膊，過了一會兒才說：「剛才我也在等你掛。」
她的腳步慢下來，沒有鬆開托著他的手。
袖子裡忽然響起舊林川的聲音。
「鹿野。」
停了半秒，那聲音變輕，學出了聞棲月的語氣。
「林川，藥該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