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棲月隔著衣服按住第十四張卡,襯裡卻已經燙出了洞。
廚房的鐵板猛地炸開。她把林川往窄門裡推,自己還沒退進去,一發子彈便擦過左肩,剛裹好的咬傷又湧出血來。
林川被她帶得坐倒在門內,伸手抓住她的右臂。
「進來!」
她沒有看他。第二聲槍響時,她仍朝外挪,身體擋在他前面,目光卻空了。
林川扯不動她,右腿拖在門檻上,疼得聲音都變了。
「鹿野,幫我拉她!」
鹿野把卡匣推進門,抱住聞棲月的腰往裡退。林川跟著向後挪,三個人跌進夾層拐角,子彈打在外側牆磚上,碎屑落了滿頭。
鹿野從門上揭下第二十六張卡,塞回匣里,隨即用力合門。聞棲月的針貼著地面落下,扎住門影,外面的腳步撞上來,門板一陣發顫。
她仍沒有回頭。
內袋裡的卡透出光,照在夾層的牆上。林川一手壓著她的肩,另一隻手抵住牆,眼前卻多出了一部亮著的手機。
六月十七日,凌晨。
聞棲月從一扇門前坐起來,追著去推時,那裡已經變成了牆。她摸了很久,連一道縫也沒找到,才低頭看向地上的手機。
這一次,她比林川早回來了九十二天。
她撥出那個記熟的號碼。彩鈴響起,她把手機貼得更緊,怕漏掉接通的一聲呼吸。
「誰啊?」
林川的聲音帶著睡意。
她張了張嘴,眼淚先掉下來。不是遺言,也不是錄像里留下的聲音。他剛才還在睡覺,是她把他吵醒了。
「聽得見嗎?你找誰?」
「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半夜打電話就問這個?」
「沒有就好。」她抹了一下臉,「你接著睡吧,對不起。」
對面罵了聲有病,掛斷了。
聞棲月沒有放下手機。屏幕暗了,她又按亮,盯著那幾秒通話記錄,手指停在重撥上。
她還想再聽一次。可他明早起來會困,也可能把這個號碼拉黑。
她把手機放到膝上,低聲說:「晚安。」
她本來有好多話要說。別去那棟樓,別相信某個人,如果有人叫你開門,先給我打電話。可他問她是誰時,她竟連名字都說不出來。
她怕他問,你怎麼知道這些?更怕自己說完以後,他會把她也算進要躲開的人里。
她抱著膝蓋坐到天亮,沒有再撥。樓下有人拉開捲簾門,鍋鏟敲在鐵鍋上,她才想起自己還沒有吃東西。
這次林川沒有死在她面前,她可以下樓買一份熱的早飯,再回來想明天。這個念頭讓她站起來,又扶著牆蹲下,笑著哭了好一會兒。
現實里的聞棲月也動了動嘴唇。林川聽不清,俯下身時,她的血已經浸過他的指縫。
鹿野從包里抽出紗布,遞過來。他接住,壓到舊繃帶上,沒有鬆手去接她隨後伸來的手。
牆上的日光亮了又暗,日子很快翻過去。
聞棲月坐在1704臥室的地上,面前擺著一條練習包紮用的假腿。她把護具扣上,發現帶子太短,又拆下來換。
桌邊的手機響了。她立刻抬頭,拿起來卻只是一條通知。
她看了片刻,將手機扣回桌面。
林川現在還走得好好的,甚至不知道她在這間屋子裡。她卻已經試過好幾回,怎樣才能不碰疼他的腿,怎樣能在他叫她以前把藥遞到嘴邊。
護具換好後,她沒有立刻裝包,而是把手放在那條冰冷的假腿上。
她希望這些永遠用不上。可一想到他真的疼得只能靠著自己,別人伸手也抱不走,她又遲遲松不開手。
「到時候別逞強。」她對著空屋子說,「你告訴我,我就過來。」
她將逃跑包藏進夾層,止痛藥留在最容易夠到的外袋。拉好拉鏈後,她又把藥取出來,挪到靠自己這一邊。
她想讓他一疼就叫她。
牆上的藥袋與卡面那隻遞藥的手重疊了一瞬,女人的臉仍沒出現。林川想起那行字——用愛上一個人的樣子,換走她手裡的藥。
如果那也是自己做的,眼前這些等候里,有多少是被他騙出來的?
畫面里的聞棲月打開文件袋,翻到名單的末頁。
鹿野。
名字旁邊寫著:【她會找到林川。】
她將那頁折了回去。手機就在手邊,她卻沒有拿。
如果鹿野找不到他呢?如果她把這份名單藏好,那個女人是不是就會一直遲一步?
她把文件袋貼身收起,又回頭確認了一眼夾層里的藥。她想讓林川活下來,也想讓他活下來的時候,身邊只有自己。
夾層外忽然傳來一聲重撞,牆上的畫面顫了一下。
聞棲月的肩跟著抽動,終於看向壓在自己傷口上的手。
「林川?」
「是我。別再往外站了,我剛才拉不住你。」
她下意識要看他的腿,林川先按住她的右手,讓她接替自己壓住紗布。
「幫我按一下,我手上都是血。」
他騰出右手去夠包里的乾淨布。鹿野已經低下頭,趁聞棲月剛回神,將她另一側內袋裡的名單抽了出來。
她翻到末頁,手指驟然停住。
【鹿野。】
【死亡日期:九月十八日。】
【剩餘時間:五十七分鐘。】
她先看向林川。他正把乾淨布疊到聞棲月肩上,離她近得只要伸手,就能碰到。
她卻把那頁撕了下來,塞進小腿鬆開的繃帶底下。紙邊擦過咬傷,她縮了一下,沒有出聲。
「名單。」她將剩下的遞給他。
林川用右手接過,暫時放在膝旁。鹿野把手收回去,指尖在衣服上擦了兩下。
她剛燒了那張病歷。如果現在說自己快死了,他會不會以為她又想把他從聞棲月身邊搶回來?
聞棲月向衣袋摸去,林川壓住了名單。
「先別搶。我拿到了,你也醒了,出去再說。」
門外的人拖動著什麼,金屬刮過門板。鹿野抬眼守著門,聞棲月的針還扎在門影上。
林川從夾層那個逃跑包里找出小剪刀。聞棲月先護住了裝病歷灰的藥袋,像怕他也要拿走。林川繞開那個口袋,只剪肩頭粘血的布,沒讓灰掉出來。卡從燙穿的內袋滑落,沾著她的血,掉在兩人腳邊。
聞棲月看見卡,臉色又白了一點。
「你看見我打電話了?」
「看見了。你當時可以告訴我是誰。」
「我怕你掛得更快。」
林川停了一下。那幾秒聲音,她竟然捨不得冒險少聽一點。
「我現在沒掛。」他說,「可你藏名單、藏卡,我還是會怕。別拿這九十二天,讓我覺得問你一句都是對不起你。」
「我沒那麼想。」
聞棲月說完,自己先避開了他的眼睛。她確實想過,等他看見自己準備的東西,就能少問幾句為什麼。
門猛地向內一震,門影上的針歪了。鹿野側身抵住門板,聞棲月收緊牽著門影的線,才壓住那道晃動的門縫。
林川將紗布固定好,把止痛片和水遞過去,沒催她回答。
她握著藥,先看了一眼他的右腿。
「你也疼。」
「我還在這裡,藥也夠。你先吃下去,別替我留這一片。」
她就著水咽了。林川接住瓶子,鹿野把散落的消毒布推到他手邊,仍沒有看聞棲月。
他拿起布擦手,低頭時,看見膝旁名單最後的裂口。
「少了一頁。」
鹿野往後縮,腿上的繃帶被蹭松,折起的紙滑了下來,正落在第十四張卡上。
她伸手去搶,卡邊的血已經浸入紙里,摺痕自行攤平。
【鹿野。】
【死亡日期:九月十八日。】
【剩餘時間:五十七分鐘。】
門外拖拽的聲音停了。
一道白燈從門縫裡照進來,照住了她還沒收回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