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抓住鹿野去搶紙的手,先看了她一眼。
「五十七分鐘。你剛才就看見了?」
「你在給她止血。」
「這跟你告訴我有衝突嗎?」
鹿野想抽手,沒抽動。
「我剛燒了她的東西,又說我要死了。」她盯著那張紙,「你會不會覺得,我就是見不得你陪她?」
林川鬆開一點,仍托著她的手腕。
「我還在生氣,可我沒想讓你死。下次先告訴我,別替我把你藏起來。」
白光沿紙邊爬過來。鹿野撲下去撈,死期頁和第十四張卡卻一同碎成了灰。
牆上隨即亮起紅字,還是五十七分鐘。
門外的腳步沒了。夾層的牆向兩邊退,露出一條亮著白燈的走廊,連他們身下的地面也在慢慢往前移。
鹿野將逃跑包里的藥、包紮用具和剩下的水塞進自己的藥食包。林川把名單交給她收進卡匣,聞棲月扶他靠牆起身。再回頭時,留下的包和夾層出口已經遠得夠不著了。
一個護理員推著輪椅經過,病人伸手求他們。
「我不叫止血用,我有名字。」
護理員問他叫什麼。他張著嘴,半天只擠出一個「我」,牆根的手便抓住輪椅,將他連人帶椅拖了進去。
地上留下一個發黑的號碼:47。
鹿野往林川身邊挪。他讓出一點地方,玻璃里卻忽然落下了雨。
四月的公交站,雨水濺進棚下。聞棲月穿著半濕的灰衣,抱著藥袋站在角落,沒有白大褂。
一個林川跌撞著衝進來,腹部捂著血。他將傘柄遞給她,騰手去撕粘住傷口的衣服。
「拿著,別讓藥濕了。你會止血吧?」
聞棲月點頭,蹲下時,傘歪了。他一把扶住,疼得抽了口氣。
「先救命,錢出去再給你。」
「會疼。你別動。」
「已經疼著了,你快一點。」
她拿藥的手有些抖,縫合時不敢抬頭。他一直撐著傘,雨水沿傘骨往他背上淌,藥袋卻乾乾淨淨。
血止住後,他靠著站牌喘氣,從藥袋裡拿了一板止痛片。聞棲月以為他要收走,剛把袋口撐開,他卻掰下自己要吃的一粒,將藥板推到她手邊。
「你也有傷。」
她低頭看自己手背。袖口遮不住那道裂口,剛才替他按血時又撐開了。
「這個不礙事。」
「那也會疼。」他說,「你不是有藥嗎?」
她握著那板藥,沒有馬上吃。
他偏頭看過來:「怎麼了,這個你不能吃?」
「能。」
「那就吃啊。」
她低頭掰藥,包裝壓著裂口,越急越掰不開。他把傘夾在肩頭,替她摳開鋁膜,將藥片倒進她掌心。
「別把我的也倒了,我還得留著。」他又把剩下的收回去。
聞棲月反而鬆了口氣。她原本怕他拿好話哄她多掏些藥。眼前這個人怕疼,也捨不得藥,可剛才那一片已經給她了。
雨聲停下來,玻璃里又只剩白燈。現在的林川還記得白沙酒店,記得她拿著手術剪,卻想不起這場雨。
「我記得的第一次見面,你穿著白大褂。」他說。
「我知道。那天我問你疼不疼,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陌生人。」
聞棲月碰了碰手背上裹著夾傷的布。
「可我先見過的是這個你。」
「卡上說我裝作愛人換藥。你當時知道我只是要藥嗎?」
「知道。你都快站不住了,我沒有把那句話當成你喜歡我。」她看向他,「後來是不是也只有藥,我就不知道了。我總想再等你回來一次。」
林川沒有把一句「你也有傷」當成替過去開脫的證據。可他看著她的手,終於知道,她想留住的並不只是一張會叫她名字的臉。
玻璃後亮起暖燈,暖光穿過敞開的治療室門,照到林川膝上的護具。
治療室里躺著另一個林川,雙腿完好,腳邊放著一雙朝外擺好的拖鞋。聞棲月的視線停在那雙腳上,挽著現在這個人的手卻更緊了。
穿白衣的醫生站在旁邊,打開走廊左側的觀察門。
「把鹿野送進去,他就不會再受傷,也不會失聯。你身上的傷也能治。」
他遞來一包三片透明敷料。聞棲月抽出一片按在左肩,滲出的血真的停了。她將餘下兩片塞進口袋。
鹿野盯著她:「你想拿我換?」
聞棲月沒有立刻否認。只剩五十七分鐘了,她竟然想,如果鹿野遲早要死,為什麼不能讓林川少疼一點?
床上那個人翻了個身,像只是在等她回家。
她想把那雙拖鞋擺到他腳下,看他自己走過來,而不是每挪一步都咬緊牙。她也想讓他從此只走向自己。醫生沒有說要她拿刀,甚至沒有讓她看鹿野會怎麼死,仿佛只需輕輕推一下,就能把這些年沒等到的全還給她。
林川察覺她鬆開自己的手,立刻抓住她的右腕。
「鹿野,離那扇門遠一點。」
鹿野抱著卡匣往他這邊挪。聞棲月卻橫過身,用被他抓住的那隻手推上她的肩。
「聞棲月,鬆開!」
林川用力往回扯,她仍帶著他的手向前一送。鹿野的小腿撐不住,跌過門檻,卡匣脫手撞在門內。
林川被帶得跌坐下來,急忙抓住鹿野伸來的手。觀察門開始合攏,夾在兩人之間,他的手腕被門邊磨出一道紅痕。
「往外爬,我拉著你!」
鹿野抓住門框,身後的地面卻裂開了。那些拖走病人的手攀上她的傷腿,她尖叫著踢了一下,沒能掙脫。
林川整個人往前滑,護具磕在門檻上。他疼得眼前發黑,也沒鬆開。
「聞棲月,幫我!」
她望著他。他沒有望向治療室里那雙腿,也沒有因為不用再逃命,就把手裡的人交出去。
再等下去,她能留下一個不疼、不跑的林川。這個正在叫她的人卻會連同鹿野一起被拖進去。
鹿野抬起頭,疼得臉都變了形:「我還沒死!聞棲月,我還在這裡!」
她聽見了。那雙眼睛正望著她,不是名單上可以折起來藏好的一個名字。
聞棲月蹲下,將針扎進觀察門的影子。
門驟然停住。她伸右手抓住鹿野腋下,和林川一同將她往外帶。
「你選好了?」醫生問。
「我不換了。他還在叫我,你聽不見嗎?」
她仍想要床上那個人。可她說完便低下頭,不再往那裡看,把鹿野又拉出來一點。
醫生抬手去按開關,聞棲月將另一根針擲進他的腳影。他朝前一撲,袖中射出的金屬針貫穿她左上臂,扎進牆裡。
她叫了一聲,右手險些鬆開。林川撐住她的腰,鹿野終於拔出被攥住的腿,回手抓住卡匣提帶,將裝著名單的匣子拖過門檻。
醫生仍俯身來搶她。鹿野從他身側爬過,用肩撞向他的膝窩。他的腳影釘在門邊,上身先栽進觀察室。
聞棲月拔回兩根針。醫生向里撲倒,門隨即合上,將伸出的灰手壓斷了。
牆上紅字跳成五十六。
林川托著聞棲月,沒讓她從牆上的長針旁猛地跌開。她咬緊牙,將左臂退出來,血立刻順著手肘往下流。
還剩兩片敷料。林川取一片壓上新傷,用撕下的衣擺固定,最後一片放進卡匣側袋。
鹿野坐在旁邊,盯著聞棲月沾血的手。
「你是真的推了。」
「是。」
林川的手停在布結上。
「剛才我抓住你了,你還是推。」
鹿野抹去臉上的灰,抱緊卡匣。林川替聞棲月打好結,隨後把鹿野拉到自己另一邊,不讓她再隔著聞棲月找他的手。
治療室里的人在這時坐了起來。
他將完好的雙腳踩到地上,朝聞棲月露出一個熟悉的笑。
「聞棲月。」
現在的林川就擋在他們中間。
床邊的人卻沒有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