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邊的林川朝聞棲月伸出手,她的右手也跟著抬了一下。
現在的林川坐在兩人中間,立即握緊鹿野的手腕。
聞棲月看見了。
「我沒有再碰她。」
「剛才我也以為你會停。」
她僵在原地。床邊的人還在叫她,語氣和舊日一樣,仿佛她只要過去,剛才做過的事就都不用再提。
她真想過去。可她把手壓回自己膝上,慢慢轉開臉。
那張笑臉停住了。五官逐漸褪白,身體薄下去,貼成玻璃上的一張人像。
玻璃和病床一起退入牆裡,長針也沒了。三人還沒站起,周圍已經掛滿了相框,紅簾後飄出煎糊的雞蛋味。
牆角紅字變成五十五分鐘。
鹿野先聞到了味道,抬起頭。一聲鑰匙碰碗沿的脆響從照片裡傳出來,她的手指在林川掌中動了一下。
舊林川拎著飯盒進門,牆上的鐘剛過九點。
「今天怎麼這麼準時?」
照片裡的鹿野沒開燈,坐在沙發上問他。他摸到開關,將她照得眯起眼。
「路上沒死,當然回來。你怎麼連拖鞋都不穿?」
「等你給我拿。」
他把飯盒放到她膝上,還是彎腰從沙發底下撈出了鞋。
「下次藏淺一點,我胳膊夠不著。」
「誰藏了,是狗拖進去的。」
他沒跟她爭,把她冰涼的腳推進鞋裡。鹿野端著飯盒,原先準備的一肚子話忽然就不想說了。
她打開飯盒,裡面的菜已經涼了。他要拿去熱,她卻夾了一筷子送到他嘴邊。
「先吃一口再走。」
「我去廚房,又不是出門。」
「那你也先吃。」
他含住那口菜,沒再把盒子端走。
燈光亮成了清晨。煎鍋滋滋響,舊林川將一隻焦邊雞蛋推給她,自己拿了麵包。
「你偏心。」鹿野用筷子戳黑邊,「壞的全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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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咬掉一圈,剩下的又放回她盤裡。
「行了,好的歸你。」
「蛋黃你自己吃。」
「不要。」
「那還說好的歸我。」
鹿野嘴上嫌棄,筷子卻沒停。窗外車鳴笛,他們隔著那張小桌子坐了很久,誰也沒想著拍照留念。
後來,她發出去的消息越來越多。林川的回覆從「在路上」變成句號,再後來,連句號也沒了。
失聯兩天後,他終於回來,衣服沒換就倒在沙發上。鹿野伸手推他,聽見一聲含糊的「困」,又把手收回去。
她坐在旁邊拍下他的睡相。鏡頭裡的衣領皺著,臉朝門口,像睡著也惦記著下一次離開。
她不知道,那會是最後一張。
紅簾後響起孩子的哭聲,鹿野猛地回頭。
那不是過去的聲音。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困在相紙里,照片四角正向中間收,已經擠住孩子的腳。旁邊的男人用指甲抓紙,指甲斷了也沒能抓破。
林川貼牆坐過去,伸手去撕,相紙卻硬得像鐵皮。他的手腕還留著剛才救鹿野時磨出的紅痕,再使勁,指頭便撐不住了。
紅簾自己往旁邊滑開。
最後那張睡相掛在暗房裡,照片下浮出字。
【燒掉帶著脈搏的最後睡相,活人落地,出口開啟。】
鹿野把手按上去。
掌心真的有一下很輕的跳動。她再貼近一點,裡面的林川也跟著呼吸,照片溫熱得讓她捨不得拿開手。
「你們別過來。」
聞棲月停在紅簾外,右手碰到裝病歷灰的藥袋。她想起鹿野偏開打火機的那一下。現在輪到鹿野捨不得了。
她甚至希望那張睡臉快點燒起來,可林川看著她,她把手從口袋邊放下,沒去取照片。
鹿野取出自己的打火機,撥了一下,又合上。
「我不是從這裡才認識他的。」她說,「我知道他把鑰匙丟哪兒,知道他不吃蛋黃。我們過了三年,不是這張紙教我的。」
「我沒說那些是假的。」林川說。
「可你們都在等我燒掉。」
她看著照片裡合上的眼睛,聲音低了下去。
「他回來那天,我沒敢吵他。早知道以後見不到,我就該叫醒他,多問幾句。」
相框裡的母親把孩子舉高,讓他的臉先避開收緊的白邊。孩子已經哭不出聲,小手還在拍紙。
林川低頭看向那隻手。
「我想把他們弄出來。」他說,「也想帶你出去。但我不會說燒了就不難受,更不會讓你謝謝我。」
鹿野看了他一會兒,將照片取下來,抱在胸前。只要轉過身,她就不用再看那對母子。她甚至想,自己的時間也在少,憑什麼還要把最後一點留念交出去?
孩子又拍了一下紙。
鹿野低頭看懷裡的睡臉。她只拍了這一張,是因為那時候還覺得,明天醒來能拍第二張。照片裡那個母親也許也這樣想過,還沒有把孩子每一次笑都留下來,人就被關在這裡了。
她抱緊照片,隨後一點點鬆了胳膊。
鹿野把照片放進鐵盤,打著了火。
「你先睡吧。」她對照片裡的人說。
火苗貼上衣角,她燒紅的指腹卻遲遲沒退開。直到林川那隻閉著的眼睛也開始捲曲,她才鬆手,蹲在盤邊看著。
照片燒盡時,相框從牆上脫落。白光掠過它們,將墜下的框和碎玻璃停在半空。
「只有六秒,快出來!」鹿野喊。
男人的手先穿破了紙。林川坐在地上扶住低垂的框邊,讓他自己撕開裂口,伏著爬出來。
白光一滅,相框砸了下來。鹿野抱著孩子縮到台下,碎玻璃濺在她剛才蹲過的地方。
通向後巷的門開了。男人扶起母親,鹿野將孩子交還給她,看著三個人相互攙著出了門。
暗房裡只剩一盤灰。
林川挪到沖洗台邊,鹿野把卡匣放在他手旁。他取藥替護具邊滲血的地方換了塊布,將余藥和台上畫有後巷、維修樓梯的路線底片一併收進匣里。旁邊三張空底片,他收起兩張,把另一張捏在手中。
鹿野還蹲在鐵盤前。
「他那天醒來,第一句話是……」
她停住,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剛才還記得。」
她能想起窗外的喇叭聲,想起自己嫌他翻身時踢到了桌腳,可那句話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你聽見沒有?」她問林川。
林川搖頭。那些照片沒有放到他醒來的時候。
鹿野低下頭,用指腹碰了一點冷灰,又放回盤裡。
林川把那張空底片遞到她手邊。
「出去以後,跟你補一張。」
鹿野抬眼:「現在的?」
「現在的。」
「不是補他那張。他那張已經沒了。」
「我知道。」林川說,「我們另拍。你想什麼時候拍,就叫我。」
鹿野把空底片收進衣袋,卻沒有笑。她仍想把灰里那個人叫醒,問完剛才沒來得及問的話。這一點,她沒有告訴他。
她起身時,紅簾邊的碎框底下露出半張舊底片。上面留著很輕的脈搏印,她將它攥進掌心,沒放進林川面前的卡匣。
也許還能留下點什麼。她不願現在就交給別人判定該不該燒。
半張底片慢慢顯出一個陌生女人,手裡握著斷鑰匙。斷口的形狀,和剛從房東腹里搶出的第三把鑰匙一模一樣。
鹿野摸進藥食包,兩截斷鑰明明都還在。
那女人拿的是哪一截?
鐵盤裡的火早已滅了,睡相沒有回來。
紅簾上卻立起一個男人的影子。它沒有臉,踩過地上的灰,朝鹿野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