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的時候，舷窗外已經是長安冬日特有的那種灰白色天光。
雲層低垂，遠處的山巒輪廓在霧氣中顯得模糊而安靜。
陳誠和董靜取了行李走出航站樓，冷風迎面撲來，帶著一股和杭城冬天完全不同的乾燥和凜冽。
「好干啊。」
董靜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鼻子裡面都是乾巴巴的。」
「北方冬天就是這樣，過兩天就習慣了。」
陳誠拉著行李箱往計程車候車區走，「先去酒店。」
計程車穿過機場高速向市區方向駛去，兩邊是光禿禿的楊樹和偶爾露出屋頂的村落，冬日的田野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鋪展開來，顯得空曠而安靜。
董靜靠在車窗邊看著外面的景色，偶爾問一句「那是什麼」。
陳誠回答：嗯……那是秦嶺！
至於具體是不是，是那座山，叫什麼名字，他其實也不是很清楚。
車子開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才進入市區。
道路兩側的店鋪開始密集起來，紅燈籠和春聯已經掛上了不少門店的門口，路邊有賣糖葫蘆和炒貨的小攤，煙火氣隔著車窗也能嗅到幾分。
董靜靠著車窗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確實是過年的樣子了。」
陳誠把董靜安排在離他家不遠的一家四星級酒店。
酒店門面不大但乾淨，大堂里掛著紅色的中國結和福字，暖色的燈光把整個空間烘得比外面暖和了不少。
他幫她把行李箱推進房間，房間不算大，但窗明几淨，床鋪平整，暖氣很足。
董靜把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街道上的行人和車輛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從容，像是一個正在緩慢準備過年的城市。
「陳總闊氣了啊，出手就是四星級酒店。」
她轉過身來看他，嘴角帶著一點促狹的弧度，「謝謝啦。」
「那肯定不能讓董小姐住小旅館。」
陳誠把行李箱靠牆放好，走過來站在她旁邊，「萬一房間裡再有個攝像頭什麼的，我這損失可就大了。」
董靜聽了這話，偏過頭來看他，眼睛彎了一下：「這麼怕我被別人看到啊？」
「那當然啦。」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程度，然後彎了一下嘴角，沒有再接話。
窗外的光線從玻璃斜斜地落進來，在窗台上鋪開一小片暖白色的亮痕，窗戶上綴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是剛剛從外面的冷空氣裡帶進來還沒來得及散盡的溫度。
出了酒店，已經是傍晚了。
長安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燈已經亮起來了。
陳誠拉著行李箱往家的方向走，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
路邊的小區門口有人在貼春聯，空氣里偶爾飄過一陣炸丸子和滷肉的香氣。
這在杭城，可是見不到的。
那個美食荒漠！！！
陳誠推開家門的時候，暖氣和飯菜的香氣一起涌了過來。
玄關的燈亮著，客廳里傳來電視的聲音。
陳母正從廚房端著一盤菜走出來，看到門口的人，腳步停了一下，然後把盤子放到餐桌上，站直了身，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她看著陳誠，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三秒，隨即把積攢了一整個假期的等待和抱怨釋放了出來。
「還知道回來啊？」
她開口，語氣帶著那種「你在外面玩野了」的不滿，「我看你是在外邊玩得都不想回來了，放假那麼久也不見你著急買票。」
陳誠把行李箱放在玄關旁邊，換了拖鞋走進來，臉上帶著笑：
「哪有，不是跟你說了嘛，我年前公司那邊有事，走不開。」
他說著走到餐桌旁邊看了一眼滿桌的菜，「你這做得也太多了，就三個人吃。」
「我給你爸準備的，你沾光。」
陳母嘴上這麼說著，但目光在他身上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瘦了，「杭城那邊吃得慣不？你爸說你上次電話里說經常加班？」
「還行，杭城東西也挺合我口味的。」
陳誠走過去，從包里拿出幾盒東西放在餐桌上，「給你和我爸帶了點杭城特產，龍井茶葉、定勝糕、還有幾盒藕粉，你嘗嘗看喜不喜歡。」
陳母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伸手拿起那盒定勝糕翻了一下，放下的時候語氣里的那層薄冰已經化了一些。
她打開盒子看了一眼裡面的糕點，又蓋好放回原處……已經足夠說明態度了。
她轉身走進廚房，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茶葉放茶櫃裡，別放桌上占了位置。你爸也快下班了。」
陳誠應了一聲，把那幾盒東西收好，然後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著母親在裡面忙碌的背影。
她正在把最後一道菜盛出來，動作熟練利落。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沒有急著進去幫忙，像是那年的片段正在以一種比平時更慢的速度播放，讓他可以有足夠的時間站在廚房門口，隔著幾步的距離，用目光重新適應家裡的溫度。
陳父是後來才回來的，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羽絨服的拉鏈拉到頂，手裡拎著一袋子水果。
他看到陳誠已經坐在客廳里了，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一邊脫外套一邊說了一句：
「終於捨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今年要留在杭城過年了。」
「那不能。」陳誠站起來，「過年呢，怎麼可能不回家啊！」
陳父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看了一眼正往這邊走來的陳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你媽念叨你好幾天了，昨天還在說你那個新公司過年能不能放假的，她說她搞不懂學生創業那些事，但怕你在外面受委屈。」
他說話的時候帶著那種父親特有的、把關心包裝成閒聊的口吻，「你那些生意做得怎麼樣了？」
「還行，比剛開始的時候穩定一些了。」
陳誠也壓低聲音回了一句，「寒假之前把該收的尾都收完了。」
陳母端著一碗熱湯從廚房走出來，看到父子倆湊在一起說話，她沒好氣地白了他們一眼，然後說：
「行了行了，人回來了有的是時間說話，先吃飯，菜都涼了。」
她走過來把湯碗放在桌上，看了陳誠一眼又看了看他空蕩蕩的身後，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鍋鏟走向廚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