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誠看著她的眼睛,明白她沒說出來的那些話。
她確實一個人在家待了快一個月了,他們也有將近一個月沒……過了。
但他今天從家裡出來的時候就知道,爸媽一定還在客廳里等著他回去問清楚那些事。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伸手捧住她的臉頰,指腹擦過她眼角殘餘的濕痕:
「明天,明天跟奶奶和我爸媽說咱們出去逛逛,到時候好好陪你。」
徐穎欣看著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沒說出口。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那說好了。」
「說好了。」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又在她嘴唇上輕輕碰了碰。
她閉上眼睛接受那個吻,睜開的時候目光比剛才平穩了一些。
他鬆開她,看著她轉身進了電梯,門合攏之前她抬手朝他擺了擺,他也抬了一下手,電梯門合攏,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
陳誠走出酒店大門,站在門口呼出一口白氣,冬夜的冷風讓剛才在室內積攢的溫度在臉側慢慢地散去。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子在夜色中駛過幾條街道,停在自家樓下的時候他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熄了火,推開車門上了樓。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他聽到客廳里傳來的電視聲,音量比平時小一些。
他推開門走進去,客廳里燈亮著,姚文慧和陳金水都在沙發上坐著。
電視開著,但他們的目光都沒有落在屏幕上,而是同時轉向了他進門的那個方向。
茶几上擺著兩杯已經涼了的熱茶,像是已經在那兒等了有一會兒了。
陳誠站在玄關換好拖鞋,走過來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客廳里安靜了兩三秒,陳金水伸手把電視聲音徹底關掉了,然後開口說:
「坐吧,正好咱們聊聊你那個生意的事。」
陳誠靠在沙發里,他知道今晚回來之後就是這一出,所以反而沒有緊張。
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平穩:「之前電話里也跟你們說過一些,不過沒說得太細。我在杭城那邊開了一家科技公司,做手機APP的,主要是一款給大學生查課表的軟體,叫《點名啦》,現在用戶挺多的。還開了一家傳媒公司,跟朋友一起發了幾首歌。」
他說著拿出手機,點開《點名啦》的APP界面遞過去。
姚文慧接過來,低頭看了一會兒,又劃了兩下,遞給旁邊的陳金水。
陳金水接過去仔細看了看,又還了回來。
他靠回沙發里,看著自己兒子,臉上帶著一種「我跟不上你們年輕人的東西但我知道這事不小」的表情:「那這個……能賺多少錢?」
「一年幾百萬吧。」陳誠說,「看明年的擴展情況,可能還會更好。」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陳金水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說了一句比剛才更慢的話:「你這個半年……本事確實長了不少。」
姚文慧在旁邊坐著,目光在陳誠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問出了她更關心的兩個問題:「你做這些,合法不?稅都正常交的?」
「合法。」
陳誠說,「公司是正規註冊的,該交的稅都交,我手機里也有營業執照的照片,你們要看的話我現在可以翻出來。」
陳金水擺了擺手:「不用看了。你只要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他停了一下,「錢賺得多是好事,但別走歪路,也別覺得自己本事大了就什麼都不放在眼裡。你才十九歲,路還長著呢。」
「我知道。」
姚文慧在旁邊接了一句:「還有,人家小徐那邊,你好好對人家。今天我看那姑娘是真的喜歡你,她奶奶也不容易,你別仗著自己有倆錢就對人家不好。」
「嗯,我知道。」
陳金水點了點頭,像是該問的已經問完了,他重新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屏幕上的畫面重新亮起來,把客廳里剛才那陣短暫的嚴肅氣氛重新拉回到日常的節奏中。
姚文慧也站起來,拿起那兩個涼了的茶杯走向廚房:「行了,不早了,你趕緊去洗洗睡吧。」
陳誠站起來,在走廊里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客廳方向,父母正肩並肩坐著看著電視,屏幕的光在他們臉上投下細微的明暗變化。
他沒有說話,收回目光,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走廊里那盞燈安靜地亮著,把過道照得一片柔和,時間在淺淡的光暈中穩步地流過冬夜微涼的空氣。
……
陳誠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夜色在窗簾邊緣滲進來一道淺淡的光。
他拿起手機,在通訊錄里翻到金雨薇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好幾聲。
每一聲嘟音之間的間隔比平時更長,像是信號正在穿過某個需要時間的空間。
他靠在床頭,把手機貼在耳邊,等著。
就在他以為對方不會接的時候,電話被接了起來。
「餵?」
金雨薇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模糊的尾音,「這麼晚了,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陳誠聽到她的聲音,安靜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薇薇,對不起。」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他能聽到她呼吸的聲音,比平時稍微淺一些,像是正在用那幾秒的沉默來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然後她開口,聲音帶著一種不確定的、像是正在試探某片薄冰邊緣的語氣: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說對不起。」
陳誠靠在床頭,語氣平穩,「那天晚上的事,我說話太重了。是我不對,你不要往心裡去。」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起來。
「原來你陳誠也會低頭認錯、也會向我道歉啊?」
這句話從聽筒里落下來的姿態很輕,像是一枚硬幣從高處墜入水中。
它沒有砸出聲音,但確實觸到了水面,然後緩緩沉向深處,一路落入那些平時不會被翻動的沉積層中。
陳誠沒有反駁,也沒有為自己辯解。
他只是握著手機,等那陣笑聲慢慢收住:「當然會。」
「我跟你道歉,本來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有些事後知後覺,我們換位思考一下,稍微體諒一下彼此,很多矛盾也就沒什麼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更長的時間。
他能聽到她那邊隱約傳來的背景音,像是電視還開著,聲音很低,偶爾有一兩句GG詞。
然後她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一些,也平和了一些:
「都活了兩輩子了,還有什麼過不去的啊。」
「是啊。「陳誠說,「沒那麼多過不去的。」
兩個人隔著電話安靜了一會兒。
那種安靜不是尷尬,更像是兩個人都需要一點點時間來重新調整自己的位置。
然後金雨薇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慢慢放鬆下來的鬆弛,像是正在把一件穿了很久的外套解開扣子:「你剛才說'換位思考'……那你自己想過了嗎?」
「想過。」
「說說看。」
陳誠握著手機,換了一個姿勢靠在床頭,目光落在對面牆壁的某個點上。
他開口的時候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邊組織語言一邊說:
「上一世咱們倆結婚之後,我公司出了問題,那段時間我整個人狀態都不好,經常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什麼都不管。家裡的開銷、人情往來、還有我媽那邊的事情,都是你在扛。」
他停了一下,「我那時候覺得是我自己壓力大,沒顧上你,後來想想,你的壓力一點都比我小。尤其是生孩子這件事,我媽一直催,但你比誰都清楚我當時的情況,你夾在中間比我更難受。」
他說完之後安靜了一瞬,像是要在說出下一句話之前先確認自己已經站在了合適的位置上,然後再邁過去:
「所以你上一世不想去我們家過年,不是因為你不夠好。是我沒處理好自己那邊的事,才讓你一直頂著那些不該你一個人頂的壓力。這一世你願意來長安,我那天晚上不該說那些話。因為你比誰都有資格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久到陳誠幾乎以為她已經掛斷了,然後她的聲音傳過來,比剛才輕了很多,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面:
「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討厭。明明知道我會被你說哭,還要說這麼多。」
「那你現在哭了嗎?」
「沒有。」
她說,但她的尾音拖得比平時長了一點,像一個正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的偽裝,「鼻子有點酸而已。」
陳誠沒有拆穿她。
他安靜地等了一會兒,等她那邊的呼吸節奏恢復到正常,然後開口說:
「這一世你對我來說很重要,很重要。無論怎麼樣,我們之間沒什麼不能解釋清楚的。上一世是我做得不夠好,讓你一個人扛了太多,是我不對。這一世不會了。你如果想過來過年,隨時都可以過來。你想以什麼身份來都可以,你跟我是什麼事都能說清楚的關係。」
金雨薇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笑了。
那笑和剛才不一樣,是溫暖的:「你這些話……是喝了酒說的還是清醒說的?」
「清醒。」
「那行,我信你。」她說,「不過今年算了,我在家陪我媽。你那邊人已經夠多了,我去了反而添亂。明年吧,明年我再來。」
「好,明年。」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點酒意浸潤過的柔軟:「那你掛吧,我要去睡了。」
「嗯,晚安。」
「晚安。」
電話掛斷之後,陳誠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暗下去之後房間裡重新恢復了那種均勻的、被暖氣片持續加熱過的安靜。
他靠在床頭閉了一會兒眼睛,腦海里浮現出金雨薇接電話時的語氣。
他不知道那句話在她心裡壓了多久,但至少從現在開始,它不需要再被藏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