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那些話是出於好意,但當好意變成持續的壓力時,說出口的人不一定能意識到對方正在承受什麼。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金雨薇打來的電話。
他那句「上一世你當兒媳婦的時候沒有好好珍惜」說得確實太重了。
她上一世面對的東西,夾在婆婆的期待和醫學現實之間。
婆媳關係,確實是……
一個不能生育的兒媳在一個老教師面前承受的壓力,遠比他站在旁觀者位置上能想像的要大。
而她當時最後只是「我知道了」就掛斷了電話,沒有爭辯,沒有解釋,甚至沒有像以前那樣再打回來。
他收回思緒,發現徐穎欣正看著自己:「想什麼呢?半天不說話。」
「沒什麼。」他說,「就是想著晚上做什麼菜。」
董靜走在旁邊,聽到他這句話之後瞥了他一眼,像是透過話語的表面看到了更底層的東西,但沒有開口。
三個人走進超市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已經從門口斜斜地鋪進來,在地磚上反射出明亮的光斑。
陳誠推了一輛購物車,按照手機上的清單開始一樣一樣地往車裡放東西,徐穎欣在旁邊幫他看清單核對,董靜則在生鮮區停下來看魚的新鮮程度,偶爾回頭問一句「這條夠不夠大」或者「這個蝦看著還行」。
三個人在超市里穿行,購物車在貨架間走走停停。
……
三個人從超市回到陳家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從客廳窗戶斜斜地落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亮痕。
徐穎欣的奶奶正坐在沙發上,跟姚文慧聊著什麼,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上午近了不少。
徐穎欣把手裡拎著的菜放進廚房,挽起袖子正準備找圍裙,姚文慧從後面跟了進來,動作很自然地接過了她手裡的菜:
「第一次上門,哪有讓你下廚的道理。你叔叔自己能忙得過來,你就坐著歇著,去陪奶奶聊聊天就行。」
「阿姨,我幫幫忙也沒事的,我在家也經常做飯。」
「那不一樣,你是客人。」
姚文慧說著已經開始往冰箱裡放東西了,動作利落,帶著一種不容推辭的篤定,「你今天就好吃好喝,什麼都不用操心。」
徐穎欣還想說什麼,陳金水也從客廳那邊走了過來,手裡拿著鍋鏟,圍裙已經系好了,笑著沖徐穎欣說:
「聽你阿姨的,廚房的事我包了,你們平時在杭城上學也沒少吃學校食堂,今天嘗嘗叔叔的手藝。」
徐穎欣看了一眼陳誠,後者正靠在廚房門框上,歪著腦袋看她,帶著一種「我跟你說過了吧」的表情。
她於是沒有再堅持,退回了客廳里,在奶奶旁邊坐下來。
客廳里電視開著,正播著一個過年氣氛的綜藝節目,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可以作為背景。
董靜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正低頭剝著一顆橘子,分了一半遞給徐穎欣,徐穎欣接過去的時候低聲說了句謝謝。
姚文慧從廚房裡端出一盤洗好的草莓放在茶几上,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四個人圍坐在茶几旁邊,一邊嗑瓜子一邊聊些家常。
聊的內容很鬆散,徐穎欣的奶奶問了問陳誠小時候的事,姚文慧就講了講他小時候多調皮,又把陳誠小時候的各種糗事說了個遍,客廳里笑聲一陣接一陣。
徐穎欣坐在旁邊聽著,嘴角一直彎著,偶爾偏頭看一眼陳誠,他正靠在單人沙發里剝瓜子,臉上帶著一種「你們高興就好」的表情,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母親用長輩的語氣把自己小時候那些事翻出來,像翻曬舊物一樣一件件攤在客廳里。
晚飯的時候,餐桌上的菜比中午豐盛了不少。
一條清蒸鱸魚、一碟糖醋排骨、一盤蒜蓉大蝦、一碗紅燒肉、一鍋燉了一下午的排骨湯,還有幾道涼菜和素炒,擺了滿滿一桌,幾乎快要放不下。
陳金水最後端著湯走出來,把湯碗放在桌子中央,解下圍裙在陳誠旁邊坐下:「好了,趁熱吃。」
徐穎欣的奶奶看著滿桌的菜,在座位前多站了一會兒,目光從一道菜移到另一道菜上,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把那些菜一一收進眼睛裡。
她開口說了一句:「這……太豐盛了,太客氣了。」
「不豐盛不豐盛,都是些家常菜。」
陳金水拿起筷子,先給老人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碗裡,「您嘗嘗這個魚,清蒸的,不辣。」
老人低頭看著碗裡那塊白嫩的魚肉,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很久之後咽下去,然後放下筷子。
她的眼眶在那個瞬間微微紅了一下,但她很快低下了頭,像是在用那個動作把那一下收回去。
她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目光已經恢復了平穩:「陳誠這孩子好,這一家人也都好。」
她說著,目光落在陳誠臉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繼續說,「欣欣小時候跟著我吃了不少苦,也沒享過什麼福。後來上了大學,認識了你,這才慢慢好起來。我這個做奶奶的,心裡有數。」
她拿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語氣平淡下來,像是一段需要說出來的話已經被放在了該放的位置,「你們以後好好過日子,我和她爺爺在下面也放心。」
飯桌上安靜了片刻。
姚文慧拿起公筷又給老人夾了一塊排骨:「您放心,陳誠這孩子雖然有時候粗心,但他心地好,不會虧待欣欣的。以後有什麼需要,您儘管跟他說。」
她說著又看向徐穎欣,「小徐也是好孩子,我們就當自己閨女待。」
徐穎欣端著碗,把臉稍稍偏了一下,像是在調整呼吸的節奏。
她旁邊董靜正在安靜地剝著一隻蝦,動作細緻,蝦肉完整地剝出來之後,她放在徐穎欣面前的碟子裡,什麼話都沒說。
晚飯後收拾完碗筷,幾人在客廳又坐了一會兒,聊的話題比飯桌上更輕鬆了一些。
姚文慧問了問徐穎欣在學校的專業和生活起居,徐穎欣一一答了,語氣比中午自然了不少。
老人坐在旁邊聽著,臉上的笑意一直沒有消退,像是一面被連續好幾個小時的光源持續照亮的牆面,表面已經徹底被那些溫暖的光線浸透了,不需要再額外施加任何壓力來維持。
快到晚上九點的時候,陳誠站起來說要送她們回酒店。
姚文慧和陳金水送到門口,又叮囑了幾句明天想吃什麼可以提前說,讓陳誠路上開車慢點。
徐穎欣扶著奶奶下了樓,陳誠在身後關好門,幾人一起下樓。
冬夜的街道在路燈的照耀下顯出一片暖黃色,空氣帶著夜晚特有的微涼,但比起山里來還是要緩和一些。
陳誠幫老人拉開車門,等她和徐穎欣都坐好之後,才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酒店不遠,開車十幾分鐘就到了。
老人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只是靠在座椅里看著窗外掠過的街燈和店鋪,偶爾說一句「這個燈好看」或者「街上人多」,聲音帶著一種正在慢慢消化這一整天的信息時的平緩節奏。
到了酒店樓下,陳誠停好車,把老人送到電梯口。
徐穎欣扶著奶奶進了電梯,按下樓層鍵之後電梯門快要合攏的時候,她伸手擋了一下,門又重新打開,她從電梯裡走出來,站在陳誠面前。
電梯門在她身後重新合攏,載著老人先上了樓。
兩人站在酒店大堂角落的一棵綠植旁邊,燈光從頭頂落下來,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鋪開一片均勻的暖色。
徐穎欣抬頭看著陳誠,眼眶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一點被壓住的潮意:「謝謝。」
陳誠站在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怎麼了?」
「沒什麼。」她低下頭,「就是覺得……今天挺好的。」
「當然好了,現在放心了吧,我爸媽很喜歡你。」
她依然低著頭,手指搭在他的外套衣襟邊緣,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來,眼眶比剛才更紅了一些,聲音也比剛才輕了一些:
「今天早上我一直擔心,我怕你爸媽會不會不喜歡我。我從小到大都只有奶奶,我不知道……有爸媽是什麼感覺。」
「你不有我了嘛。」
陳誠看著她,「我們家小徐這麼漂亮、這麼懂事,怎麼會有人不喜歡呢?」
他說完把她往懷裡帶了一下,徐穎欣順勢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沒有再說話,但呼吸的節奏比剛才長了一些,像是一個正在被緩慢放開的緊握。
他感覺到肩膀處那片布料正在被溫熱的潮意慢慢地浸透,她沒有哭出聲來,但呼吸的節奏比剛才深了一些,像是那些積攢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流出的縫隙,正在借著那個開口慢慢地、持續地流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來,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但她嘴角彎著一個微弱的弧度。
她往後退了半步,抬頭看著他,聲音帶著一點因為哭過而微微沙啞的尾音:
「老公,人家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