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她馬上就意識到了自己喊了什麼，臉頰一下子紅了。
站在門口的陳誠聽到那一聲「爸」和「媽」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彎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董靜。
董靜正站在靠窗的位置，抿著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明顯是在憋笑。
她的目光和徐穎欣短暫地對上了一下，又飛快地移開了。
姚文慧也被那一聲給叫住了。
她沒有笑，只是走上前兩步，伸手握住了徐穎欣的手，語氣溫和：
「不著急不著急，雖說以後遲早都得改口的，但今天我也沒準備改口紅包呢。」
她說著拍了拍徐穎欣的手背，目光柔和了一些，「沒事的，不用緊張。」
徐穎欣的臉依然紅著，但她點了點頭，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謝謝阿姨。」
她從陳母的手裡收回手，轉身扶住了自己奶奶的胳膊，輕聲說了一句「奶奶，這就是陳誠的爸媽」，然後側身讓出了空間。
老人走上前來，看著姚文慧和陳金水，語氣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緩慢和認真：
「小陳這個孩子好，很懂事，也很善良。欣欣能遇到他，是她的福氣。」
她說著，目光在陳誠身上停了一下，像是還要說點什麼，但那些話最後沒有說出來，只是彎了一下嘴角。
「姨，你太客氣了。」
姚文慧走上前扶著老人的手臂，扶著她重新在沙發上坐下來，「都怪陳誠這個臭小子，也沒提前跟我們說，我們好準備準備。你們大老遠過來一趟，怎麼能住在酒店呢，家裡又不是住不下。今天中午就到家裡面，咱們一起吃個便飯。」
「小陳已經安排得很好了，」老人說，「這孩子細心，什麼都想到了。」
陳金水在旁邊坐下，接了一句：「酒店就是酒店，家裡才是家。今天中午我們都準備好了，我做飯還是可以的。」
兩家人坐在酒店的房間裡開始寒暄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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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文慧坐在徐穎欣奶奶旁邊，聊著「陳誠這個孩子從小不讓人操心就是有時候粗心」，又聊著「您培養出這麼優秀的孫女，真是辛苦了」。
徐穎欣的奶奶則回應著「小陳確實是個好孩子」「欣欣能遇到他是緣分」。
兩個人的對話節奏慢慢合上了拍，像是那些隔在兩條不同河流之間的落差正在被對話一點一點地填平，在輕聲細語的你來我往中悄然彌合。
陳誠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歪著頭看著這一幕，姿態帶著一種「這件事已經不需要我來推動了」的鬆弛。
徐穎欣坐在奶奶旁邊，偶爾接兩句話，偶爾低頭喝水。
董靜則已經退到了房間角落的位置，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個被邊緣化的局外人，但這個位置似乎並沒有讓她感到不自在，反而讓她可以不被注意地觀察著房間裡的每一張臉。
姚文慧和徐穎欣的奶奶聊了一會兒之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偏過頭看了徐穎欣一眼，又看了角落裡的董靜一眼，然後開口問道：
「欸，這個小姑娘是？」
徐穎欣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然後說：「阿姨，這是我大學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叫董靜。她今年過年沒回家，就跟我們一起過來了。」
「哦，是欣欣的室友啊。」
姚文慧的目光在董靜身上多停了一下，隨即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熱情說，「那中午也一起過來吃吧，人多熱鬧。」
董靜站在那裡，沉默了一瞬，像是要在那個瞬間做出一個決定。
然後她彎了一下嘴角：「謝謝阿姨，那我就不客氣了。」
「不客氣不客氣，都是自己人。」
姚文慧說著，收回目光，重新轉向徐穎欣的奶奶，繼續剛才的話題。
……
一行人到陳誠家的時候，快十一點半了。
陳誠走在最前面推開門，側身讓後面的幾人先進。
徐穎欣扶著奶奶跨過門檻，老人的腳步在門口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客廳。
不是特別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茶几上擺著切好的水果和幾碟乾果，窗台上放著幾盆綠植，被午前的陽光照得葉片發亮。
「快進來坐。」
姚文慧在後面招呼著，順手接過徐穎欣手裡提著的東西，「都說了不用帶東西，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客氣。」
「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家裡自己做的臘肉和干筍。」
徐穎欣說，「奶奶說讓你們嘗嘗山裡的味道。」
姚文慧接過那袋東西放到廚房檯面上，轉身的時候語氣裡帶著那種滿意的笑意：
「那太好了，我們就愛吃這種自家做的東西。」
她招呼著老人在沙發上坐下，又轉身給徐穎欣倒了一杯熱水，然後朝廚房方向看了一眼，「今天時間有點趕，來不及準備特別豐盛的，中午咱們就簡單吃個油潑麵，晚上再做點好的。」
徐穎欣接過水杯：「阿姨，吃麵就挺好的，不用特意準備。」
「那哪行，你們第一次來家裡，怎麼也得好好招待一下。」
姚文慧嘴上這麼說著，但腳步已經朝廚房走過去了。
陳誠把外套掛好，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
陳金水已經在裡面忙活了，正彎腰從柜子里取面盆，案板上放著已經揉好的麵團。
姚文慧走過來接過麵團開始擀麵，動作利落，帶著一種「這事我來就行」的從容。
客廳里，徐穎欣的奶奶坐在沙發上，喝了一口熱水，緩緩環顧著四周。
她看著窗台上的綠植和茶几上擺著的水果盤，眼神裡帶著一種被妥善招待後的踏實和放鬆，像是一塊被放在平穩桌面上慢慢降溫的熱鐵。
她抬起頭，看著剛從廚房那邊走回來的姚文慧，語氣認真地說：「你們太客氣了，這就挺好的。」
姚文慧在老人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擦了擦手上的麵粉：
「我跟陳誠他爸商量了一下，想著您和欣欣就在家裡住下吧，房間我們已經收拾出來了，雖然不大，但暖和。」
老人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她偏過頭看了徐穎欣一眼，然後轉回來看向姚文慧，語氣依然溫和，但帶著一種客氣而堅定的邊界感：
「住酒店就挺好，小陳已經安排得很周到了。第一次上門就住在家裡，也不太合適，我們住酒店就行。」
徐穎欣也接了一句：「阿姨，酒店已經訂好了，也挺方便的。我們就住那邊，白天過來吃飯聊天，晚上回去休息，這樣奶奶也自在一些。」
姚文慧聽出了話里的意思，沒有堅持，只是點了點頭：
「那也行，白天就在這邊待著，晚上回去住。不過你們想什麼時候過來就什麼時候過來，不用客氣。」
油潑麵端上桌的時候，熱氣騰騰的，麵條被滾油澆過，發出滋啦的聲響，辣椒和蒜末的香氣瞬間在客廳里瀰漫開來。
老人坐在餐桌旁邊，看著那碗面，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這頓飯比什麼都好」的踏實。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麵條送進嘴裡，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後放下筷子：
「這個面勁道，好多年沒吃過這麼香的面了。」
「那您多吃點，鍋里還有。」陳金水在旁邊說，又給她添了一勺麵湯。
一頓飯吃得比陳誠預想的要輕鬆。
徐穎欣坐在他旁邊，偶爾夾一筷菜，偶爾應一兩句姚文慧的問話，雖然還有些拘謹，但那種剛剛見面時的緊張已經褪去了大半。
董靜坐在對面，安靜地吃著碗裡的面。
誰讓，今天的主角又不是她。
當然，她也沒想著當主角，只是偶爾在對話的間隙中微微抬一下目光，像是在把自己調節到一個適合的位置，不急不慢地融入這個環境。
吃完午飯後，陳誠主動把碗筷收進廚房，姚文慧跟進來幫忙，小聲說了一句：
「這姑娘挺好的，穩當。」
陳誠低頭洗碗沒接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下午的時候，陳誠、徐穎欣和董靜三人出了門，準備去附近的超市買菜。
陳母已經列好了一張購物清單發到陳誠手機上，上面寫著鱸魚、排骨、大蝦、青菜、豆腐、蔥姜蒜之類的，還備註了一句「挑好的買，別省錢」。
陳誠低頭看了那條消息之後笑了一下，他收起手機，三人一起走出單元門。
春日的陽光落在路面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細長。
陳誠走在前面，徐穎欣跟在他旁邊，董靜走在後面兩步遠的位置。
董靜快走了兩步趕上來，偏頭看著陳誠：
「認識你半年多了，我還從來沒見過你像今天上午這麼緊張拘束的樣子。你是真的怕你媽？」
陳誠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想反駁，但停頓了片刻：「也不是怕，就是……回家了就得按家裡的規矩來，能少說兩句就少說兩句。」
徐穎欣挽著他的胳膊，抬頭看了他一眼：「我感覺阿姨也沒有你說的那麼可怕啊。之前在三亞你接她電話的時候，那叫一個如臨大敵，我還以為你媽特別嚴厲呢。今天見了面，我覺得挺和氣的。」
陳誠沒有急著接話。
他走著走著腳步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說法：
「她跟不熟的人確實很和氣，面子上從來不會讓人難堪。但你們要知道她是個老教師，當了幾十年的班主任了，那種習慣是刻在骨子裡的。你們現在跟她還不熟，她不會表現出來，等相處久了，你們就知道被她支配是什麼感覺了。」
他頓了頓，「反正我高中的時候，她就是我的班主任，那三年簡直……」
徐穎欣聽了這話，卻只是歪了歪頭：「我覺得被老師管著也沒什麼不好的啊，都是為了學生好。我高中的時候班主任對我也挺嚴格的，但我知道她是為我好。」
陳誠看了她一眼，她正挽著他的胳膊，目光落在前方，語氣自然而真誠。
那幅畫面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格外明亮，他想到上一世她也曾這樣輕鬆地說過「被管著沒什麼不好」，但後來她知道了他有心臟病，也開始明白為什麼不能要孩子，漸漸意識到他母親的期望和她自己的底線之間存在一條她無法填平的裂縫。
那個裂縫後來被反覆磨擦，直到把她也磨成了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