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多，天還沒亮。
陳誠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窗簾邊緣那道城市燈光滲進來的亮痕還在原地，但比半夜時淡了一些，像是正在被逐漸接近的晨光稀釋。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左邊徐穎欣的呼吸平穩綿長，右邊董靜的呼吸也均勻沉靜。
他輕輕把搭在徐穎欣腰側的手臂收回來，坐起來，在床邊停留了幾秒，確認兩個人都沒有醒來，然後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
他側身擠出門縫，把門重新帶上。
路過書房門口的時候他放慢了步子，門縫下面沒有光；
主臥也沒有動靜。
他走到客廳沙發旁邊，拿起疊好的毯子重新展開蓋在身上。
他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但睡意沒有像他期望的那樣重新湧上來。
窗外的天色依然暗著，但那種暗正在從純黑向深灰轉變。
他在沙發上又醒了一會兒，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重新滑入了半夢半醒的淺層睡眠。
再次被叫醒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
「起來了？今天大年初一，趕緊起來包餃子！」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早上七點二十。
他站起來疊好毯子走進衛生間洗漱，出來的時候陳金水已經在客廳里擺好了擀麵杖和面板，案板上放著一團揉好的麵團和一小盆調好的肉餡。
姚文慧從廚房裡端出麵粉和幾個乾淨的碗碟，在桌上依次排開。
「你爸揉的面，我調餡。」
她說，「你負責給咱包，等小徐她們起來了就差不多可以吃了。」
陳誠在桌邊坐下來，拿起擀麵杖開始擀皮。
沒過多久，走廊那邊傳來開門聲，徐穎欣和董靜先後走了出來。
兩人都換好了衣服，頭髮已經梳過了，看起來是早就醒了一會兒，只是在房間裡等著合適的時間才出來。
徐穎欣走到桌邊，在陳誠旁邊坐下來，拿起一張擀好的麵皮開始包。
她的動作利落，手指壓著麵皮的邊緣折出均勻的褶子，每一個褶子的大小和間距都差不多，像是一件已經被重複過很多次的工作。
董靜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也拿起一張麵皮，夾了一些餡放在中間，然後試著把邊緣捏合起來。
她捏出來的形狀不太規整，邊緣的褶子大小不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整體呈現出一種不太勻稱的狀態。
陳誠瞥了一眼她手裡那個半成品的餃子：「你那個餃子等會兒你自己吃啊，那是餃子？那TM是包子吧。」
董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成果，皺了皺鼻子：
「自己吃就自己吃。」
她說著又往裡面加了一些餡，然後把邊緣用力捏合起來，放在面板上，和旁邊徐穎欣包好的那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多包幾個硬幣，今年一定發大財。」
「你包的餃子，一會煮出來就是一鍋麵湯。」陳誠接了一句。
「那我不管，反正我吃到了就是我的。」
徐穎欣在旁邊聽著，笑了一聲，然後拿起董靜包好的餃子，把邊緣重新捏了一遍，修整了一下形狀，讓它看起來更像一個正常的餃子。
「好了，這樣就不容易煮破了。」
董靜在旁邊看著她的動作：「你們怎麼都這麼會啊？」
「奶奶教的。」
徐穎欣把修好的餃子放回面板上，「包餃子的時候，邊要捏緊，不然煮的時候會散開。你第一次包，能捏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姚文慧坐在茶几旁邊的椅子上，看著這一幕。
三個年輕人圍在桌邊包餃子，一個擀皮、一個包得又快又好、一個還在學習階段。
她看著董靜包出來的那個被徐穎欣修整過的餃子，目光里的笑意一直沒有消失。
「靜靜，你們那邊過年吃什麼？」她問，「江南那邊過年應該也有自己的習俗吧？」
董靜正在笨拙地包第二個餃子，手指正用力地把邊緣按壓在一起，試圖讓它比第一個看起來更勻稱一些，聽到這個問題動作停了一下：
「嗯……我們那邊好像不太吃餃子。具體吃什麼我也記不太清了，反正我……以前大年初一吃飯也就是普通的家常菜。」
她沒有說太多，但語氣裡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意味。
姚文慧像是也意識到了什麼，沒有再追問，只是笑著說：
「那你今年試試我們長安的酸湯水餃，保證你吃了還想吃。」
陳誠坐在對面低頭擀皮，沒有插話，但他聽到姚文慧說話時的語氣。
那種自然的、不會讓人感到被追問的接話方式。
嗯……和她上一世對金雨薇說話時的感覺不太一樣。
上一世她跟金雨薇說話，有時候會帶一種隱藏的催促，過年的時候聊著聊著話題就會拐到「你們什麼時候要孩子」的方向上去。
當然，或許是因為那時候他和金雨薇都已經二十五六歲了。
她不是故意要給壓力，但那已經成為她面對兒子的婚姻時的一種自動運行的模式。
而今天，她只是問了一句「你們那邊過年吃什麼」，在得到回答之後就很自然地收回了話頭，沒有繼續往下探。
陳誠低頭又擀了一張皮，把擀好的麵皮遞給徐穎欣。
包完餃子之後，姚文慧下鍋煮了水餃，酸湯是提前調好的，醋和辣椒油的香氣在廚房裡飄散開，和暖氣片的暖風混在一起。
每人端了一碗圍坐在桌邊。
董靜低頭看著自己碗裡那碗紅湯水餃，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個咬了一口，湯的熱氣撲面而來，她被酸辣的觸感激得稍微眯了一下眼睛，但嚼完咽下去之後，她又夾起了第二個。
「好吃。」她說。
「你們那邊不吃餃子對吧？」陳誠問。
「吃也會吃，但不會當主食。我……以前大年初一早上確實不太吃這個。」
她說完又咬了一口水餃，低頭喝了一口湯。
吃到一半的時候，徐穎欣偏過頭看向窗外，隔著玻璃能看到白色的細小顆粒正在緩慢地飄落，一開始是零星的，然後是成片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中鋪開成一整面正在移動的幕布。
「下雪了。」
陳誠也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雪花正在持續地飄落，在空氣中畫出一條條細長的斜線，落在窗台上堆積成薄薄的一層白色，又很快被室內的熱氣在玻璃上凝成的水霧模糊了輪廓。
他放下筷子，看著窗外那一片正在被雪花重新染白的城市輪廓，在室內暖氣的包裹中顯得格外安詳。
吃完午飯後，陳誠穿上外套拿起車鑰匙：
「走吧，下雪天的長安才有味道，帶你倆出去轉轉。」
徐穎欣和董靜換了鞋跟著他下樓，雪越下越密了，地面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白色，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董靜站在單元門口仰頭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空，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停留了幾秒就融化了，在皮膚上留下一小片濕潤的痕跡。
「等會兒去哪？」董靜問。
「先上車再說。」
車子駛出小區之後，董靜靠在後排，看著窗外緩慢飄落的雪和逐漸被白色覆蓋的街景，想了一會兒，像是忽然下了決心：
「去城牆吧。」
陳誠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你確定？那玩意兒上去了就只能走十幾公里，五六個小時才能下了。你確定要去？」
「我看網上說，不是有租自行車的嗎？」
「租自行車也得騎兩個多小時，雪天路滑，你確定？」
董靜沉默了兩三秒，像是在認真估算自己的體力和雪天騎行的難度。
然後她開口，語氣帶著一種「我決定了就不改了」的篤定：「我又不一定要騎完一圈，走一段感受一下也行。來都來了。」
陳誠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徐穎欣，徐穎欣靠著車窗，目光落在窗外飄落的雪花上，嘴角帶著一點笑。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苦笑了一聲。
車子在路口停了一拍之後重新駛入主路，但陳誠沒有朝著城牆的方向開。
他拐進了一條岔路，在下一個路口又拐了一個彎，徐穎欣看了一眼窗外的路標，發現方向已經完全偏了。
「這是往哪開？」她問。
「去城牆？」
陳誠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我可不信你們兩個能走完十幾公里。到時候走不動了，受罪的還是我，我可背不動你們兩個人。」
董靜靠在副駕駛的座椅里，正要反駁，陳誠接著說：「而且今天下雪，城牆上風大，又冷又滑。你們確定要去吹一下午的冷風？」
董靜張了張嘴，那個「我確定」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他下一句話打斷了：
「這樣吧，帶你們去滑雪，怎麼樣？」
董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個「滑雪」兩個字像是觸發了某種快速反應機制。
她偏過頭看著他，語氣比剛才明顯高了一些：「滑雪？去哪滑？」
「秦嶺那邊有個滑雪場，開車過去一個小時左右。」
陳誠說，「雪是人工的，但場地還行，適合你們這種新手。」
「我不是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