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靜說，但她的語氣里已經帶上了一絲躍躍欲試的興奮，「我在電視劇里看過，感覺也沒有多難。」
「你看的可能是冬奧會轉播。」陳誠說，「那是專業運動員，你連鞋都穿不明白。」
「你就說你能不能教吧。」
「能。但等會兒摔了別怪我。」
徐穎欣坐在后座，聽著兩人一來一回的對話，也點了點頭：「我也沒滑過雪，去試試也好。」
她說著，目光落在車窗外漫天飄落的雪花上，「反正今天下雪天，正好應景。」
陳誠打了一把方向，車子拐上了通往秦嶺方向的道路。
越往南開，路面兩側的積雪就越厚，遠處的山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到達滑雪場的時候停車場已經停了不少車，雪道在遠處鋪展開來，白色的坡面上散落著穿著各色滑雪服的身影。
三個人在服務大廳里租了滑雪板、滑雪鞋和手杖，又各自租了一件滑雪服換上，抱著裝備走向雪道入口。
董靜穿著租來的紅色滑雪服，頭盔扣得嚴嚴實實的，她站在雪道入口往遠處看了一眼，然後轉頭對陳誠說了一句「還行」，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陳誠看著她系好滑雪板，正要開口說點什麼，她已經撐著雪杖往前滑了一小段。
然後她摔了。
摔倒的姿勢談不上優雅。
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間她試圖用手杖撐住自己，但手杖在雪面上滑開了一段距離，她整個人側著倒在了雪地上，滑雪板互相交叉成一個奇怪的角度，整個人以一種不太常規的姿勢側臥在雪面上。
陳誠滑到她旁邊，彎下腰看著她：「你不是說看過電視嗎？」
「電視裡沒拍怎麼剎車啊。」
董靜躺在地上，仰頭看著灰白色的天空，呼出一口氣，「而且這個雪地比看起來硬多了。」
陳誠伸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幫她調整了一下滑雪板的朝向，又教她怎麼用犁式剎車。
雙腳內八，板尖靠攏，板尾分開。
董靜跟著他的動作試了幾次，雖然還是不太穩，但至少沒有一滑就摔了。
她成功滑出了一小段距離之後停在緩坡的平地上，回頭朝陳誠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雪地和灰白天光的映襯下格外明亮。
徐穎欣站在旁邊的緩坡上，正在嘗試學著剛才看到的要領，她的進步比董靜要穩一些。
她也沒有學過滑雪，但她有一種先觀察再行動的節奏感。
她先在原地試了兩次犁式剎車的動作，然後才慢慢向前滑了一小段，在停下來的時候她微微彎了一下膝蓋，蹲低重心，順勢收住了動作，沒有摔倒。
「你是不是偷偷練過？」陳誠滑到她旁邊。
「沒有，就是看你剛才跟靜靜說的那些要領，我試了一下。」
徐穎欣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滑雪板，又說了一句，「不過你說得對，還挺難的。」
董靜已經從緩坡那邊滑回來了，這一次她滑行的距離比剛才長了一些，而且成功地在坡底剎住了車，沒有摔。
她停下來的時候喘著氣，臉上帶著一種剛才摔倒時都不曾出現過的欣喜。
她站直身體，拍了拍滑雪服上沾著的雪末，轉頭看向陳誠，語氣帶著一種「我做到了」的篤定：「怎麼樣？」
「比剛才好一點了。」陳誠看著她，「至少沒摔。」
「那下一步呢？」
「下一步練轉彎。不過今天先把這個坡滑熟練了再說。」
三個人就這樣在緩坡和初級雪道之間來回滑行。
董靜依然摔了好幾次，有一次摔倒的姿勢格外誇張。
滑雪板脫了一隻，整個人半跪在雪地上，手杖飛出去半米遠，但她自己站起來把裝備撿回來，重新穿好，又繼續滑了。
徐穎欣的節奏比董靜更穩一些，摔的次數也更少，她滑行時保持著重心前傾的姿勢，偶爾手杖點雪修正方向。
陳誠沒有去教太多，他只是跟在她們不遠處，看著兩個人在雪地上慢慢地從生澀走向稍微熟練一點的狀態，自己在旁邊活動著，在她們遇到問題的時候滑過來搭把手。
下午的雪時大時小，偶爾停下來的時候能看到遠處的山脊線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清晰起來。
滑了幾個小時之後，兩個人都有些累了，坐在雪道旁邊的休息區喝熱飲，董靜把頭盔摘下來放在膝蓋上，頭髮被壓得有些凌亂，但她的臉紅撲撲的。
徐穎欣坐在她旁邊，端著紙杯小口喝著熱奶茶，目光落在遠處正在纜車上緩緩上升的滑雪者身上，看著那些穿著五顏六色滑雪服的身影慢慢升向雪道頂端，又沿著白色的坡面滑下來。
「下次還可以來。」董靜說。
「你不是說滑雪很難嗎？」陳誠坐在她對面。
「難歸難，玩起來還是挺有意思的。」
她把紙杯放下，伸手理了理被頭盔壓亂的頭髮，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著遠處的雪道拍了一張照片，光線透過雲層落下來，把雪面的紋理勾勒得分外清晰，「以前從來沒想過自己會來滑雪。」
徐穎欣坐在旁邊，端著手裡的熱奶茶，也拍了一張遠處的雪道照片，不過她拍的是董靜的側影。
她正在低頭翻看手機，滑雪服的紅色在灰白色的背景中格外鮮明，像是一抹被凍住的紅葉在雪地里安靜地燃燒。
陳誠坐在對面，手機屏幕上亮著，他剛才也拍了幾張照片，但他沒有急著翻看。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靠著椅背，看著遠處那條從山腰延伸下來的白色坡面上散落著的彩色身影，在緩慢飄落的雪花中顯得格外安靜而清晰。
他呼出一口白氣，看著那團白氣在空氣中散開，融進了灰白色的天光里。
休息夠了之後，三個人又滑了一個小時左右。
返回滑雪場門口的途中，董靜終於完整地滑完了一段不摔的坡，她在坡底停下來之後回頭看了一眼自己滑下來的方向，在那段白色的坡面上留下了一道彎曲的雪痕。
「……」
天色逐漸暗下來的時候，滑雪場的人開始陸續往外撤了。
董靜還站在雪道入口處，踮著腳往遠處看了一眼。
那邊還有幾條高級道亮著燈，幾個穿著專業裝備的身影正沿著坡面快速滑下，在白色的雪面上劃出利落的弧線。
陳誠已經換好了衣服，拎著三個人的裝備袋子走回來，看到董靜還在入口處站著，忍不住笑了一聲：
「行了別看了，人菜癮大。」
「誰說我是人菜癮大了！」
董靜轉過身來，帽子已經摘了，頭髮被頭盔壓得有些凌亂，但她的表情帶著一種「你不能這麼說我」的認真，「我下午明明已經找到感覺了，最後那幾趟都沒摔！」
「是沒摔，」陳誠把裝備交還給工作人員，「那是因為你只敢滑那個最緩的坡。」
「那也叫進步，好不好？」
徐穎欣站在旁邊笑著看兩人鬥嘴，低頭把圍巾重新系好。
她也換好了衣服，正低頭整理手套，聽到陳誠那句話時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但抬頭的時候表情已經恢復如常，只是嘴角還帶著一點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弧度。
車子駛回市區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道路兩側的店鋪門口依然掛著紅燈籠，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暖色的光帶。
董靜坐在副駕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明天我們還能去嗎？」
「你明天還想滑？」陳誠偏頭看了她一眼，「腰不酸？」
「酸是酸，但感覺挺上癮的。」
董靜說著，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而且在雪上滑的時候有一種很自由的感覺，就是那種……你只要不摔，就能一直往前。」
「那你明天不怕摔了？」
「明天應該比今天好一點吧。」她說。
徐穎欣在后座也接了一句：「滑雪確實好玩，我也還想去。」
陳誠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行，明天要是沒事的話，再帶你們去一趟。」
晚餐是在市區一家火鍋店解決的。
冬夜吃火鍋的氛圍像是這座城市在春節期間自帶的背景音，熱氣和窗玻璃上的水霧把外面街道上飄落的雪花模糊成了一片流動的光點，和鍋底翻滾的湯麵形成了微妙的呼應。
董靜在飯桌上依然在講下午滑雪的細節，她描述自己第二次在坡底剎住車時的感覺。
在速度中穩穩停下來的那一刻，之前的摔倒和顛簸都短暫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種連她自己也沒預料到的順暢感。
她說得興起時甚至放下筷子用手比劃了一下，然後低頭喝了一口飲料，才停下來。
她放下杯子的時候看了陳誠一眼，兩人的目光短暫地交匯了一下。
吃完火鍋之後陳誠開車把兩人送回酒店。
車子停在門口的時候陳誠沒有熄火，坐在車裡看著兩個女生下車。
徐穎欣彎腰湊到車窗邊，隔著降下一半的玻璃看了他一眼：「你今晚……回去睡？」
「嗯，回去。」陳誠說，「明天早上再來找你們。」
徐穎欣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什麼。
她直起身來，和董靜一起走向酒店大堂。
只不過吧，走到玻璃門的時候，董靜回頭朝著陳誠的方向看了一眼，眨了眨眼。
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