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在公司里,陳誠對黃俞的感覺有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說不上來具體是從哪一天開始的,但自從知道她已經從學校辭職之後,他就覺得兩個人之間那種界限變得有些模糊了。
以前黃俞進他辦公室的時候好歹還敲個門,現在倒好,推門就進,然後很自然地反手把門帶上。
辦公室那層玻璃牆上的百葉簾,以前都是半開的狀態,現在她來了就會順手拉到底,把走廊里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徹底擋在外面。
陳誠其實能理解她這麼做的用意。
她辭職之後,已經不再是他的老師了,以前那些需要保持距離的理由少了一個,她自然就更放得開一些。
但陳誠自己心裡還是有一根線的。
徐穎欣還在公司呢,就算她名義上是析木科技的實習生,也不代表他可以在辦公室里跟黃俞搞出什麼讓人浮想聯翩的動靜來。
所以他每次在黃俞拉上帘子之後,都會把椅子往辦公桌後面挪一挪,確保兩個人之間隔著那張桌子的距離。
黃俞倒也識趣,坐在他對面的時候偶爾會翹個二郎腿,但也沒有做出什麼更出格的舉動來。
下午的時候,陳誠正處理年前遺留的幾份報表,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是黃立軒發來的消息,附了一份PDF文件和一條文字消息:
「股份協議初稿,你看看,沒問題的話這幾天簽了。占股比例我已經寫進去了,你看一眼。」
陳誠點開文件往下劃,看到股權結構那一欄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那上面寫著他的持股比例,百分之二十五。
他靠進椅背里,又看了一遍那行數字,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他一分錢沒掏,黃立軒直接就給了他四分之一的股份。
雖然他知道這百分之二十五隻是初創階段的持股比例,等後面融資進來,幾輪稀釋之後可能也就剩個幾個點,但那是以後的事。
能在起步階段拿到這個比例,說明黃立軒是真心想把他綁在這條船上,而且是把他當作核心決策層的人來對待的。
陳誠沒有立刻回復。
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靠了一會兒,心裡快速過了一遍這份協議背後的含義。
黃立軒雖然經常被他姐壓一頭,但做正事的時候出手確實大方。
百分之二十五,說給就給了,沒有跟他討價還價,也沒有提什麼附加條件。
這份信任的重量他得接住,而且得接得穩。
他拿起手機回了一句:「沒問題,我這兩天簽了給你送過去。」
發完之後他又看了一眼那行股權比例,然後退出了聊天界面。
他想到了另一個人,黃俞。
這份協議她肯定看過,甚至很可能就是她幫著定的比例。
以她對投資公司的態度,以她對黃立軒的支持力度,她沒有在長庚投資里占股份,但她一定參與了這份協議的設計。
她沒有提到過這件事,他也沒有問過,但陳誠知道,這份百分之二十五的信任里,有一部分是她鋪的路。
下午下班的時候,陳誠收拾好東西走到走廊盡頭,看到徐穎欣也正在關電腦。
她把筆記本合上放進包里,站起來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
「走吧?」
陳誠點了點頭,兩個人一起走進電梯。
電梯下行的時候徐穎欣站在他旁邊,目光落在樓層顯示屏上,過了片刻她開口,語氣帶著一種正在斟酌的認真:
「你下午在辦公室的時候,好像一直在想什麼事,文件翻了好幾遍都沒翻頁。」
陳誠偏頭看了她一眼,倒是沒想到她在那邊工位上還注意著這邊的動靜。
他想了想,覺得也沒什麼好瞞的,便解釋道:
「下午黃立軒那邊發了份股權協議過來,一家新成立的投資公司,我占一些股份。這兩天準備去他公司那邊看看,了解一下具體的運營情況。」
「投資公司?」徐穎欣轉過頭來看著他,「風險投資嗎?」
「嗯,算是那個方向。」陳誠說,「具體的等我去看了才知道。」
徐穎欣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更多的細節。
她安靜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那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了。」
她說著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了,兩個人並排走出去,「你剛大一,已經做了比絕大多數人多很多的事了,不用什麼都急著做。」
陳誠沒有立刻接話。
他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的時候才偏頭看了她一眼:「這不是為了咱們以後早做打算嘛。等賺夠錢了就可以退休了,到時候我帶你滿世界旅遊,什麼都不用管。」
徐穎欣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之後靠進座椅里,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在他畫餅的時候露出那種有些憧憬的笑意,而是用一種更平穩的語氣說:
「也不用非要賺那麼多錢。錢賺多少才算夠呢?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就好。你老是這麼拼,我看著都累。」
陳誠發動了引擎,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他握著方向盤在匯入主路之前停了一下,偏過頭看了徐穎欣一眼。
她正靠著座椅看著前方,表情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像是已經想好了該怎麼理解這個問題。
他沒有反駁她的話,也沒有繼續畫餅,只是安靜地開了一會兒車,目光落在前方被路燈照亮的道路上,腦海里閃過自己上一世的經歷。
那時候他也覺得錢夠用就行,結果公司倒閉的時候連給員工發工資的錢都湊不出來。
那段時間他想明白了:沒有物質基礎的安穩,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
所以他這一世,無論如何都要先把底子打厚。
晚飯是在家裡吃的。
奶奶做了一鍋紅燒排骨和一道清炒時蔬,湯是蘿蔔絲鯽魚湯。
飯桌上三個人聊了幾句閒天,奶奶問陳誠這兩天是不是很忙,陳誠說還行,就是公司那邊有些事要處理。
奶奶點了點頭說年輕人忙點好,但也要注意身體,別熬夜熬太晚。
吃完飯之後徐穎欣主動收拾了碗筷,奶奶坐在客廳里看電視,陳誠靠在沙發上拿著手機翻了一下明天的安排,確認了黃立軒那邊的地址之後鎖了屏。
徐穎欣從廚房出來之後在門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陳誠:「下去走走?散散步,消消食。」
陳誠把手機收進口袋:「走。」
兩個人出了單元門,沿著小區的步道慢慢走。
年味已經開始淡了,路燈旁邊的樹上掛著的一些小燈籠還沒有拆,在夜風中微微晃動著。
小區里散步的人不多,偶爾有一兩個牽著狗的人從旁邊經過。
徐穎欣走在他旁邊,步子不快,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節奏來匹配這個夜晚的溫度。
她穿了一件淺色的開衫外套,衣擺在夜風中微微擺動著,在路燈的光下投出一道柔和的影子。
「最近天氣開始回暖了。」
她說著呼出一口白氣,「白天的時候,走在路上都覺得比上個月暖和不少。」
「再過一個月,杭城就該熱起來了。」陳誠說,「到時候這邊春天短,很快就進夏天了。」
徐穎欣點了點頭,沒有接話。她走在他旁邊安靜了一段路,然後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你那家投資公司的事,要是忙起來的話,記得按時吃飯。別一忙起來就忘了。」
陳誠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的側臉上投下一層暖色的薄光,把她的輪廓照得柔和而清晰。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收回視線:「記住了。而且就算忙起來,早晚還是要回家的,飯總歸是能趕上的。」
……
開學之後的生活比陳誠預想的要平靜一些。
他回學校上課的頻率雖然沒有上學期那麼高,但至少每周會露幾次臉,不至於讓輔導員和任課老師覺得他已經徹底從校園裡消失了。
這天上午是一節公共選修課,階梯教室里坐了大半的人,老師在講台上講著明清時期的商業制度,語氣不急不慢,底下有人記筆記,有人低頭刷手機,也有人趴在桌上補覺。
陳誠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正低頭翻著手機里黃立軒發來的一份項目可行性報告,聽到講台上老師說了一句「明清時期的商幫體系對現代商業模式的啟示」,也沒怎麼往心裡去。
就在這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來一個陌生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