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說著從廚房抽屜里翻出兩隻高腳杯，在燈光下端詳了一下，「你運氣不錯，這房子還留著杯子。」
她把杯子放在島台上，倒了兩杯酒，酒液沿著杯壁緩緩上升，在杯口形成一圈細密的氣泡，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她端起一杯遞給陳誠，自己拿了另一杯，走到落地窗旁邊。
兩人並排站在那裡，午後的陽光從江面反射進來，穿過整面玻璃落在兩人身上，把他們手裡的酒杯和杯沿的細密氣泡都鍍上了一層流動的亮邊。
周舟偏頭看著他：「恭喜，陳總。以後這兒的江景就是你的了。」
陳誠也端起了酒杯：「謝謝周舟姐。」
兩隻高腳杯在午後的陽光中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亮而短促的脆響，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了一下又穩定下來。
周舟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回窗外的江面上，安靜了片刻：
「現在好了，這套房子出手之後，我手裡終於有了一筆能動的現金。」
她歪了一下頭，語氣帶著一種正在被認真考慮的坦率，「我準備干票大的。」
陳誠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偏過頭看著她：「怎麼，搶銀行？」
周舟白了他一眼：「搶銀行哪有你們網際網路行業的賺錢啊。」
她說著把酒杯放回島台上，「我準備開一家遊戲開發公司。既然找不到人幫我做，那我就自己干。」
陳誠聽了她的話，先是安靜了片刻，然後他開口，語氣沒有嘲笑的意思，像是在認真地給她梳理那條路上的成本：
「遊戲開發很費錢的。而且你要做的是手遊，你手裡那幾百萬，砸進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他放下酒杯，「你不知道，開發一款遊戲可能得投入好幾年的開發時間，而且技術團隊、設備適配、優化測試，每一項都是持續燒錢的過程。萬一上線之後成績不理想，你之前投入的時間和錢就全打水漂了。你確定你準備好了？」
周舟看著他，她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
「說實話，我沒想那麼多。」
她偏頭看著窗外，「我就是看著這兩年移動網際網路發展得這麼快，覺得這是個機會。而且……」
她看了陳誠一眼，「你不是才十九歲嘛，你也是大學生，開發了幾個軟體公司，半年就賺了幾百萬。我覺得我也行。」
陳誠看著她：「所以你覺得你愛打遊戲這件事，就是市場調研？」
「那當然算啊！」
周舟理直氣壯地靠進椅背里，「我一個網癮少女，對市面上現有的遊戲如數家珍，這難道不算是深入調研？」
陳誠聽到「少女」兩個字的時候，偏過頭看著她，目光帶著一種正在被重新評估的審視：
「少女？」
周舟立刻坐直了身體：「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陳誠收回目光。
周舟蹭的一下站了起來：「我告訴你，我就比你大兩三歲，我怎麼就不是少女了！」
陳誠看著她，她穿著那件淺駝色的長款大衣，在午後的陽光下站得筆直。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開口，語氣帶著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是疑惑還是試探的停頓：「不像啊。」
周舟冷笑了一聲，重新坐下來，端起那杯香檳喝了一口：
「我還看你不像十九歲呢。十九歲開公司、買江景房，你是重生來的吧？」
陳誠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大約只有半拍的時間，長到足以讓那個問題在空氣中短暫地懸停了一下，又短到可以被下一個動作覆蓋。
他把酒杯放回唇邊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他沒有接她那個話，只是說：
「你還是先考慮清楚那幾百萬值不值得砸進遊戲行業。要我說，你不如先把錢存起來，觀望一下市場風向，等時機成熟了再入場也不遲。」
「你是在勸我別衝動？」
「我是在跟你說實話。」
陳誠說，「你頂多算是稍微見識過網際網路而已。但遊戲行業不一樣，失敗的案例比成功的多太多了。」
周舟端著酒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後的陽光浸透的江面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衡量那個決定的分量。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如果我還是想試試呢？」
陳誠端著酒杯的手在島台上方停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轉向她，想了想，開口的時候語氣比剛才放緩了一些：
「我不是在勸你別做。我是想跟你說清楚，遊戲行業比你想像的要殘酷得多。」
他轉過身，靠在島台邊緣，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正在緩慢消散氣泡的酒液上。
國內未來的那幾家遊戲大廠，其實套路都差不多。
尤其是現在2011年的時候，市面上已經有一些苗頭的幾家，比如說企鵝。
他們公司旗下的遊戲數量可以用海量來形容，但仔細數一數，又有幾個是他們自己的創意？
他偏頭看了周舟一眼：「市場上永遠不缺有想法、有創意的小團隊。」
「幾個人湊在一起，咬著牙為了自己的夢想把一款遊戲做出來了。」
「最好的結果，就是被大廠看上，然後把整個團隊收購。」
「不配合的話——大廠轉頭招一批人，花兩個月時間就能開發出一款玩法幾乎一模一樣的產品，然後用他們手裡那些你根本沒法比的渠道資源鋪天蓋地地推廣。」
「你一個創業團隊，幾個人，幾十萬資金，怎麼跟人家幾百人、幾千萬的市場預算拼？用不了多久，你就會被淹死。」
他重新端起那杯香檳：「我不是在跟你講道理，我是在跟你說事實。國內未來十年，遊戲行業會變得越來越集中。那些有創意但沒有資本的小團隊，要麼被收購，要麼被碾壓。到最後，活下來的都是那些擁有強大發行能力和渠道資源的巨頭，這就是規則。」
周舟安靜地聽著。
她沒有打斷他，也沒有反駁。
她把酒杯放在桌面上，玻璃底座碰在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那你覺得，我就應該因為這個就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