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俞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
她那天晚上說的話，她吻他之前的那些眼淚，她摔碎酒瓶之後站在碎片裡看著他時那種目光，她都還記得。
但此刻她夾起一片土豆放進鍋里，又翻了翻煮在裡面的鴨血，像是那些事都隨著酒醒被歸檔了。
不是忘了，只是她選擇了暫時擱置，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再取用。
就像打遊戲一樣，存檔，讀檔一下。
隔壁桌忽然傳來一陣壓低了的聲響。
陳誠偏頭掃了一眼。
隔了一排卡座，一對年輕男女正面對面坐著，桌上的菜還沒怎麼動，但氣氛明顯已經不太對勁了。
女孩靠在椅背里，手裡握著筷子卻沒有夾菜，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個固定的位置。
男孩正在低聲說著什麼，語氣帶著一種正在努力修補什麼的急促。
「看唄？要不你再上去要個微信去？」
「眼珠子都給你挖出來！」
黃俞正在低頭吃碗裡的魚丸，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陳誠，然後又低下去繼續吃，像是那段對話和她之間隔著一段不需要被跨越的距離。
陳誠收回目光：「小俞兒，那個女生在說誰呢？」
黃俞夾了一筷青菜放進自己碗裡：「反正不是我。有可能是在說你吧。」
「怎麼會呢？」
陳誠說著又掃了隔壁桌一眼，「那明顯是那個男生在偷看你，被他女朋友發現了。」
「怎麼會呢，」
黃俞放下筷子，靠進椅背里，語氣帶著一種她自己知道在自嘲的從容，「我又沒那麼漂亮，人還老了，哪有那魅力啊。」
陳誠聽出她話里那層酸溜溜的味道，那種自己知道自己在酸但依然要說出來的語調，他順著她的話接了一句：
「嗯，那也是，那可能是人家在看老闆娘吧。」
黃俞正在低頭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抬眼看著他，語氣轉了一個角度：「你說什麼？」
「啊？我啥都沒說啊。」
「你說我人老珠黃了？」
「哈？那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那你點頭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啊，我就是順著你的話說嘛，總反駁你也不好嘛。」
「嘿！你小子！」
黃俞伸手拿起桌上的紙巾盒作勢要砸過來，但動作在半空中停住了，紙巾盒在她手裡掂了一下又放回了桌面。
因為黃俞的餘光掃到隔壁桌那對小情侶，兩個人正端著杯子假裝喝水，但杯子都快貼到鼻子上了，眼角那點光明顯是往她這邊飄的。
再過去一桌，兩個中年男人正在聊天，其中一個已經偏過頭來了，嘴角帶著點看熱鬧的意思。
就連隔著兩排卡座的兩個女生也在拿餘光瞥她。
雖然手裡拿著手機，但屏幕角度明顯是衝著她的方向偏的。
燈光從頭頂落下來，把她僵在半空中的動作照得清清楚楚。
黃俞感覺自己就像站在一個舞台上，聚光燈突然亮了起來，台下所有人都暫停了手裡的動作，正等著看她下一步要幹什麼。
她重新坐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故意避開所有可能跟她對視的方向，落在桌面上那碟剛端上來的毛肚上，像是那盤毛肚才是她此刻唯一需要關注的東西。
她等了幾秒，感覺周圍那些目光正在緩慢地從她身上收回去，然後她放下水杯，開口的語氣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完全壓住的、酸溜溜的勁兒：
「那是呢，我一個老女人，又不漂亮，怪不得某人看不上我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故意拖長了尾音，筷子在碗沿上撥了一下，像是在用那個動作來給她的話增加一些額外的分量。
陳誠放下筷子，表情一本正經，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義憤填膺：
「誰啊？怎麼還看不上我小俞姐呢！這人真是不識好歹！這麼好的女人上哪找去！」
說著，陳誠臉上的表情一絲不苟，像是真的在替她打抱不平。
黃俞看著他。
她知道他在裝。
她低下頭夾了一筷菜放進自己碗裡，低頭吃了一口，筷子在碗沿停了一下，像是在用那個動作來給她的下一句話留出足夠的鋪墊時間：
「誰說不是呢。」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停頓了片刻，然後放下筷子，嘆了口氣，「唉，那你說姐姐我長得這麼丑，以後嫁不出去了怎麼辦啊？」
陳誠端著水杯，沒有立刻接話。
他當然知道她在拋一個她自己已經準備好了答案的問題，她是在等他順著那條線走下去，他想了想：
「為什麼非要結婚呢？小俞姐一個人不也過得挺好的嘛。你也不是那種非要靠男人才活得下去的。」
黃俞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夾菜的動作慢了半拍。
她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碗裡夾，但她的嘴角在那短暫的停頓中經歷了一個微不可察的變化。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她確實不用靠男人活。
但她也知道，陳誠就是在故意調侃他。
黃俞放下筷子，抬眼看著他，語氣帶著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是認真還是調侃的坦然：
「話雖如此，但那不是還有生理需求呢嘛。」
陳誠被這話嗆得忍不住咳嗽了兩聲，抬眼看向黃俞，發現她正靠在椅背里看著他，眼角帶著一種她自己也沒完全壓住的、正在蔓延的笑意。
暖色的燈光從頭頂落下來，把她臉上那層「我就知道你會這樣」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平穩地落在他臉上，像是一個已經想好了所有步驟的人正在驗收第一幕的走位是否正確。
黃俞看著他吃癟的表情，胸口那團因為剛才被他氣到而鬱結的東西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散開，像是被一陣穩定的暖風持續地吹過，連邊緣的碎屑都被捲走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他臉上，嘴角的弧度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某些人剛才不是還說『有不識好歹的人』看不上我嗎？那我這不是正好把問題攤開來講清楚，看看那個『不識好歹的人』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又沒說我。」
「我知道你沒說你。」
黃俞彎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在暖色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但我不就正好缺個『不識好歹的人』來參考一下嘛。」
她說著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煮透的土豆放進自己碗裡，「反正我人老珠黃，也沒人要。」
陳誠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確實找不到一句能完美接住她這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