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黃俞率先移開了嘴唇。
她的呼吸比平時急促一些,在安靜的車廂里形成了明顯的聲音輪廓。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大衣下面的狀態,綠色針織衫的布料確實已經移位了,胸衣的邊緣呈現鬆散的形狀,像是正在緩慢地回縮。
她伸手把那排紐扣重新扣好,動作帶著一種努力維持鎮定的速度,但在扣到第三個的時候手指卡頓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那些觸感的記憶是否真的可以被摺疊和歸檔。
她抬起頭看著陳誠,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層因為還沒完全恢復平穩而略顯急促的氣息:
「夠熟練的啊你。」
陳誠靠在座椅里看著她,目光帶著一種他自忖她不會討厭的淡定:
「那又怎麼樣,姐姐不喜歡嗎?」
黃俞確實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回應的話,但每一條都在成型之後被她自己否決了。
她發現自己的沉默本身可能已經是回應。
確實不討厭,而沉默就是她給出的答案。
她偏過頭看著車窗外的夜色,像是在用那道距離來給自己爭取一些整理思緒的時間。
過了一會兒她靠回他的肩頭,這個姿勢比剛才那個吻少了進攻性,多了一種正在尋求確認的放鬆。
她的頭髮蹭過他的下頜線,帶著洗髮水的淡香和一層被體溫加熱過的溫暖。
陳誠低頭看了一眼靠在他肩頭的側臉。
她閉著眼睛,睫毛安靜地垂著,在閱讀燈的光線中投下一道細密的陰影,她靠在他肩頭的重量讓他能通過與她接觸的那一小片區域感覺到她呼吸的節奏正在緩慢地從剛才的急促中回落到更平穩的頻率。
兩人在車裡又待了一會兒。
路燈的光透過擋風玻璃落在中控台表面,在皮革的紋理上形成一層暖黃色的光澤,在持續的低響中保持著它們各自的速度。
陳誠偏頭看了一眼窗外完全暗下來的夜色:「時間不早了,早點回去休息吧,今天也都累了一天了。」
黃俞睜開眼睛,沒有立即坐直。
黃俞安靜了片刻,然後從他肩頭直起身,理了理大衣的領口和翻折的邊緣,彎腰伸手拉開車門的時候她的動作重新變得流暢起來了,像是剛才那段已經被歸檔了。
黃俞下車之後在關上車門前停了一下,偏過頭看著陳誠:「那我先回去了?」
「嗯,拜拜。明天見。」
黃俞關上車門,轉身朝小區入口走去,路燈把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她在門禁前停了一下刷卡推開玻璃門,在推門走進去之前偏頭朝車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
陳誠坐在車裡看著她穿過門禁,看著她走出那道門框,然後他收回目光,掛擋踩下油門。
……
黃俞推開門,玄關的感應燈亮起來,在牆面上鋪開一小片暖白色的光。
她彎腰換了拖鞋,把大衣掛在玄關的衣架上,順手理了一下衣領。
客廳的燈是暗的,電視關著,窗簾拉了一半,窗外的城市燈火在窗簾邊緣滲進來一道細長的光痕,沿著地板延伸向沙發的方向。
黃立軒不在家。
這個點他大概率還在公司或者跟人吃飯,她也沒有發消息問他去哪了。
她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安靜了片刻,然後拿起手機找到黃立軒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就被接起來了,黃立軒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音裡帶著一點隱約的車流聲和風灌進話筒的聲響:
「餵?阿姐?」
「嗯,我剛到家。」
「阿姐,你沒喝酒吧?」
「喝什么喝。」黃俞說,「就吃了個火鍋。」
黃立軒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句話的真實性。
黃俞上次喝酒之後的收尾工作給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深到他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
任何提到「晚上吃飯」的對話,他都會先在腦子裡過一遍風險評估。
他鬆了一口氣:「那就行。」
黃俞握著手機沒有接話。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邊緣那盞還沒擰滅的夜燈上,開口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正在被構思的隨意:
「你下個月要去胡建那邊的事,定下來沒有?」
「阿姐,你著什麼急啊?」
黃立軒說,「那邊創始人最近在各種拉投資呢,咱也不能上趕著給人送錢吧?我先讓助理跟進了一下,下周再給個准信就行。」
「那到時候你不用去了。」黃俞說,「我跟陳誠去就行。」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三秒,不知道自己阿姐具體是什麼意思。
然後黃立軒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帶著一種正在緩慢蔓延的笑意:
「啊?你也要去?」
「怎麼,我不能去?」
黃俞的語氣依然平穩,但她握著手機的姿勢換了一下,手腕靠在沙發扶手上,「反正公司這邊也是我負責對接,我過去更直接。」
「不是,阿姐,我是說……」
黃立軒的聲音里那層笑意已經藏不住了,「你倆去就你倆去唄,不用跟我說得這么正式。」
他頓了一下,「行,你去。記得把機票、住宿的發票留好,回來我這邊報銷。」
「那當然。」黃俞說。
「那你們倆去幾天?行程安排我讓助理髮你一份,你看著調整就行。哦對了……」
黃立軒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下一句話的分寸,「那我就不去了,你倆好好考察。」
「考察就考察。」黃俞說,「你廢話怎麼這麼多。」
「行行行,我不問了。」
黃立軒的聲音在笑聲和車流聲中收住了,「那我先掛了,你早點休息吧,不用等我了,我估計今天晚上不回去了。」
他掛斷電話之前又補了一句,「對了阿姐,到了那邊別光顧著玩,記得把正事辦了。」
然後不等黃俞說什麼,黃立軒直接掛斷了電話。
黃俞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著屏幕上那行已經結束的通話記錄,把手機放回茶几上。
黃立軒最後一句話里那個「正事」具體指的是什麼,她也不確定是項目還是他自己覺得的意思。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打開衣櫃找換洗的睡衣。
她解開大衣紐扣的時候動作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