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
然後李總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帶著一層「我這是在幫你」的語氣：
「小田啊，這就是你不懂規矩了。」
「我們公司可是正規公司，每一筆支出都是要走流程的，怎麼能因為你個人困難就破壞公司的規章制度呢？」
「不過我也理解你的心情，誰家親人在醫院都著急，我這個人也心軟。」
「這樣吧，你要是實在等不到周一的話，我私人給你轉五千塊錢，但這活可算是咱們倆兩清了，後續程序有問題出bug了你也不用管了，你就專心照顧好你母親就好，我找別人來修。」
「現在就能轉，你看行不？」
聞言，田朗的聲音有些急了，「不是李總，一萬多塊錢的尾款呢，你就……」
「那還是算了吧，那就等公司走流程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超流暢 】
然後田朗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像是在進行最後的討價還價：「好，五千塊錢，現在轉。」
電話掛斷了。
陳誠沒有回頭。
但他聽到了身後那桌傳來的聲響。
手機被放在桌面上的聲音，然後是停頓。
接著他聽到了壓抑的哭聲，很低，像是正在努力不讓它擴散到更大範圍的聲音。
一個成年男人在醫院旁邊的麵館里把臉埋在手掌里哭的聲響。
陳誠夾面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把那筷面放回了碗裡。
他想起上一世徐穎欣打給他的那通電話。
她的聲音跟身後這個男人的聲音有相似之處，同樣帶著一層想要維持正常、但沒有完全維持住的細微破裂。
他沒有主動幫她，她開口了，他才伸手。
如果她沒有開口呢？
如果她也像這個男人一樣，需要在某個麵館里求一個原本就該屬於她自己的錢呢？
他現在坐在這裡，有能力去改變某些事情的走向，但他依然會看到那些他來不及覆蓋的缺口。
那些依然在發生著的、相似的、壓縮著一個人的聲音直到它斷裂的過程。
徐穎欣也聽到了。
她坐在陳誠對面，偏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要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
董靜也放下了筷子，她偏過頭看了陳誠一眼，又看了一眼身後那桌的方向，然後她低頭喝了一口湯。
陳誠聽到身後傳來椅子被推開的聲響。
他沒有轉身，但餘光能瞥到一道身影站起來，慢慢向門口走去。
那個人經過他們這桌的時候，陳誠看到了他的側臉。
很年輕，大概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眼眶泛紅，眼下有一圈明顯的青黑。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要回頭，但最終沒有。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午後的光從門外照進來，在他走出門的瞬間填滿了那道短暫的空隙，然後又隨著門的合攏重新收窄成一條細線。
奶奶坐在最裡面，她年歲大了，耳朵不好，聲音聽得不那麼清楚。
但她也感受到了飯桌上驟然安靜下來的氣氛，她抬頭看了徐穎欣一眼，又看了看陳誠，然後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碗裡的面，沒有多問。
麵館里的氣氛在那個人離開之後並沒有立刻恢復。
陳誠低頭吃了幾口面，能感覺到身後的空位正在被一種持續的低氣壓占據著，像是那個人留下的空白還在原地以它自己的方式緩慢地擴散。
他沒有回頭看，但他能聽到老闆娘走過去收拾碗筷時放輕了手腳的聲響，還有隔壁桌兩個中年人低聲交談時偶爾夾雜的嘆息。
那個叫田朗的，專業能力應該有，能跟甲方對接技術細節、能做出並發兩千人的系統、能判斷出問題出在前端內存泄漏而不是自己寫的消息隊列。
這些信息說明他至少不是那種剛入行什麼都不會的新手。
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失誤，或者說，是所有被拖欠款項的技術外包都會犯的同一個錯誤，他在最不該暴露弱點的時候主動把自己的底牌攤給了對方。
「我媽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就等著這筆錢續命了」這句話一出口，對方就已經完全掌握了談判的主導權。
你越是急，對方就越知道你耗不起。
你暴露了你自己沒有退路，那對方就知道你除了接受他的條件之外別無選擇。
這不是什麼高深的談判技巧，但偏偏在最需要錢的時候，最難忍住不說出來。
陳誠自己上一世也經歷過類似的事。
他創業時接過幾筆外包，有一筆尾款拖了半年，對方的藉口從「財務出差」到「老闆不在」再到「下周一定」，那一套他都經歷過。
後來他學乖了，不管對面說什麼，先款後貨，或者至少收到首款再動工，拿到驗收單才發源碼。
他也知道，這種規矩要有資本才能立。
當一個人連下個月的房租都湊不出來的時候，他沒法跟甲方說「我不做了」。
就像是那個叫田朗的男人一樣。
陳誠沒有開口解釋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其他人也沒有問，幾人似乎存在一種不需要言明的默契。
徐穎欣在旁邊安靜地把碗裡剩下的面吃完，放下筷子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董靜也放下了筷子，她碗裡的面還剩了小半碗，她沒有再動，只是靠在椅背上偏頭看著窗外。
「走吧。」陳誠站起來。
他先送奶奶回家。
車子駛出醫院周邊的街道之後，路面逐漸開闊起來。
三月的陽光從雲層後面持續地鋪展開來，在車窗外的建築輪廓和行道樹新芽的表面形成一層溫暖的光暈。
初春的玉蘭花瓣偶爾被風捲起來，沿著街道的護欄邊緣緩慢地旋轉著，在車頂掠過的瞬間閃一下又消失。
陳誠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那通電話里那個男人的聲音還在他腦海里迴蕩。
他偏頭看了一眼後排的徐穎欣，她正靠在座椅里偏頭看著窗外，側臉在光線中顯得柔和而安靜。
她大概也聽到了田朗那通電話里的後半段，但她沒有表現出來什麼，只是比平時安靜了一些。
車子在小區樓下停穩之後，陳誠下車幫奶奶拉開車門。
奶奶扶著車門慢慢下來，站定之後偏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話想說。
但她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走了啊。」
陳誠應了一聲：「嗯，奶奶慢點。」
他重新坐回駕駛座，發動引擎之後沒有立刻掛擋。
車裡的氣氛還殘存著麵館里那段沉默的餘韻，沒有人主動開口。
車子駛出小區匯入主路之後，董靜偏過頭看著他，打破了沉默：「中午聽那個男人說，他應該也是做程式設計師的。」
「應該是。」陳誠說，「聽起來挺專業的。」
「唉，世事無常。」
董靜靠在座椅里偏過頭看著窗外，「只能說，這世上畜生還是太多了，連這種救命錢都貪。」
「沒辦法，那種人才占絕大多數。」
陳誠目光落在前方被車流占據的路面上，「共情能力強，不是什麼好事。」
董靜聽到最後那句話的時候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她大概能理解他為什麼會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