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逐現在有點懵。
任誰正搖著蒲扇哼著曲,忽然眼前的牆就塌了,都會是他這樣的表情。
「天塌了?」
他現在對「天塌」這個事有心理陰影了。
看著摔碎的藥爐,淌了滿地的藥汁,陳逐歪著頭回想了一下。
上元節當天有發生這樣的事情?
透過倒塌的牆壁,陳逐看見門前大路上一片哀鴻。
撞塌牆壁的罪魁禍首,正嘶鳴著倒在地上,眼瞅著就要不行了。
車夫倒是機靈,看著馬兒直直撞向醫館,無力回天,他乾脆直接跳了車。
這會兒正怒氣沖沖地朝著葉大娘走去。
馬車經過之處是人仰馬翻,倒塌的茶博士攤子、被掀翻竹筐的貨郎……
還有……剛剛走出後門準備倒夜香的劉嬸兒……
她那夜香桶……不知道飛到了哪裡……
「啊!!」
人群之中,傳出來一聲悽厲的哭喊。
一個衣衫華美,身材挺翹的女人正哭喊著手足無措。
劉大嬸那桶夜香……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了她的身上……
她現在是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滿身垢污,趴在地上不停地嘔吐著。
看到這個女人的瞬間,陳逐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嘴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西門蓮……
這個女人……
陳逐神色古怪。
之前跟蹤顧南璃行蹤的時候,倒是意外看見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這西門蓮竟是和城關私塾的武秀才搞到了一起……
若是沒有記錯,上元節的花燈夜,就是兩人私下對上眼的開始。
正想著武秀才呢,視線里卻是走過來一個身著青衫的身影。
面容倒是白皙俊朗,可惜就是身高差了點意思。
若拿西門蓮的個子做比的話,也就剛剛到她的肩膀。
瞧見這頭有熱鬧,武秀才踱著四方步不緊不慢地就晃了過來。
江南郡本就是小郡,郡城的規模自然也不會大,平日裡繞著東南西北四個門轉上一圈怕也只是一泡尿的工夫。
武秀才多少也是功名在身,一路走來,倒是有不少人和他打著招呼。
他這個人平時除了喜歡拽上幾句詩文,剩下的就是愛看個熱鬧。
待到他擠開人群,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些什麼,卻是被一股刺鼻的尿騷味熏了個踉蹌。
他急忙捂鼻看向西門蓮的方向,忍不住嘖了一聲。
「咦~腌臢!」
這女人美則美矣,只是這滿身腌臢之物實在是倒人胃口!
不看不看!
武秀才捂著鼻子趕緊退出人群。
陳逐看著這一幕若有所思,腦海里不由得冒出一句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這西門蓮看似遭了難,但武秀才這一退,卻是避免了她日後被潘員外拉去浸豬籠的結果啊。
想到潘員外,陳逐笑了一下,大良呀,你這個媳婦也是個不省心的呀。
潘員外,原名潘大良,在江南郡也算是個顯貴。
聽說他早年從江南郡走出,走南闖北成了大昱朝數得上號的糧商。
三年前,他葉落歸根,在郡城買了個三進的宅子。
平日裡就好買些美婢,日子過得是其樂融融。
三年來,郡里無論是鋪路修橋,還是賑災出糧,潘大良從不落於人後。
所以哪怕就是在碎嘴子出了名的葉大娘的口中,他也是個遠近聞名的大善人。
陳逐和他相識還是緣於兩年前的某一天,這傢伙上門求一味男人都懂的藥方。
顧南璃雖然給他開了藥,但自己畢竟是女流,所以之後潘大良再來抓藥時就直接找上了陳逐。
配藥之餘,兩人也會閒聊幾句,一來二去,自然就熟悉了。
某次潘大良來找陳逐喝酒,醉了之後非要拉著他結拜,說陳逐拯救了他作為男人的尊嚴,哭著喊著一定要拜陳逐做大哥。
雖然結拜最後被顧南璃喊停了,但兩人的關係卻是更進了一步。
嗯,多少比酒肉朋友要好上那麼一點。
所以撞見了西門蓮和武秀才的「好事」後,陳逐偷偷給潘大良寫了封匿名信。
潘大良帶人把姦夫淫婦堵在屋子裡的時候,陳逐還混在人群里喝了聲彩呢。
本來正苦惱怎麼處理這種感情背叛的事情,正好就有了潘大良給西門蓮浸豬籠打了個樣。
這才有了對著顧南璃射出的那一箭……
哎,大良呀,咱哥倆還真是難兄難弟啊。
陳逐搖搖頭,開始打掃一片狼藉的藥堂。
「陳大哥,你們這是……遭了劫了?」
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陳逐轉過身,微微拱手:「聽荷姑娘。」
眼前是一個身著綠衫的圓臉少女,十五六歲的年紀,正嗑著板栗,好奇地打量著如馬匪過境般的藥堂。
正是城外「臨湖小院」的侍女聽荷。
「聽荷姑娘是來拿藥的吧?」
陳逐朝著滿地的狼藉,無奈地一攤手:「今天怕是要耽誤你一陣子了。」
「遇到了一點小小的意外……」
聽荷環顧四周,大致明白了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眼珠一轉,倒是不講情面地出了聲:「那怎麼可以耽誤!我家小姐每日辰時都得按時服藥的!」
哎,貴人就是多事!
陳逐無奈:「藥爐都毀了,我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要不……我幫你把藥抓好,你帶回去自己煎下?」
「不行!」
聽荷小嘴一撅,一跺腳,背過身想都不想的直接拒絕。
「你們顧氏醫館開出的方子,自然也需要你們親自煎出來!」
「我們自己煎,萬一火候不對影響了藥效怎麼辦?」
「那……你說怎麼辦?」
「嘿……」聽荷背過身的肩膀抖了一下。
「咳咳……嗯……那只能麻煩陳大哥帶上藥材,移步臨湖小院煎藥了。」
聽荷的語氣嚴肅,但是陳逐卻隱隱從她的語氣里聽出一絲歡快的感覺?
是錯覺麼?
他沒有看到,此刻聽荷臉上那拼命忍住的笑意,一雙眼睛早就彎成了月牙形狀……